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的信封,双手递上,憨憨地笑。
“林子,这是这段时间的分红,我让老二帮你算了好几遍,没错的。”
高林接过,没打开看,直接踹进兜里。
赵老大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仓红英在旁边笑着说。
“老大是个好人,林子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他经常来帮忙挑水,做生活。要谢谢人家呢。”
赵老大连连摆手:“应该的三奶奶,没有林子带我们,我现在还在家里头种田呢,哪有现在的日子哟。”
这句话,倒像是在场所有人的心里话。
高林真真切切地,把他们往好日子里带了。
赵家老二站在大哥身后,微笑着望着高林。他还是戴着高林给他买的那副眼镜,身上的书生气比从前更重了些。
“老二。”高林主动打招呼。
“林子。”
“现在学习还跟得上吗?”
这话一出,老三老四连忙抢着答:
“二爷二爷!我二哥今年还拿奖状了呢!”
“哦?”高林有些意外。
赵老二似乎觉得自己这点荣誉跟高林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考了个市级三好学生,现在每个月还有十三块的奖学金补贴。老师们说了,要是能考上大学,乡里还会发四百块奖金。”
高林一听,连忙笑着说:“好家伙,我们这真要出一个人才了呢!”
老二连连摆手:“哪有哪有。”
可他心里头感激得很。没有林子,他念书的事就是个难处。
当初是林子托了关系,他才能去市里上高中。林子给他的,不只是一个机会,是整个人生的奔头。
几个年轻人围在一处,话多得说不完。
最后还是仓红英笑着喊:“准备弄晚饭吃吧,不然太暗了。”
众人这才想起晚饭的事情,高林笑着往厨屋走,还没迈进门,就被赵家老三、老四和范二拦住了。
“二爷,我们来!让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水平!”
高林笑着应下。
三人赶忙拎着鸡鸭,跑到码头边开始处理。
......
灶膛的火,燃起来时,高家的厨屋重新活了过来。
赵老三掌勺,老四切配,范二在一旁打下手。
三人在灶台前转来转去,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高林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厨屋门口看着他们忙。
范二从水盆里捞起那只洗干净的鸡,刀起刀落,斩成均匀地块。
对比之前,刀法要利落不少。
赵老四切姜丝。那姜块在他指尖服服帖帖,刀锋贴着指节走,薄如纸,细如发。
赵老三站在灶前,锅里的油已经热了,他学着高林的模样,隔空感受着油温。随后将鸡块滑入锅中,滋啦一声,油烟腾起。
他翻动均匀,收汁时火候拿捏得准准的。
高林望着他们。
暮色从门口慢慢淌进来,厨屋里的灯光昏黄,照在这些年轻的后背上。
他们挤在一处,挤挤挨挨的,嘴里还不停地嚷着“盐少了盐少了”“火小点火小点”,热闹得很。
高林忽然想起自己刚学厨那会。
师父也是这样坐在一旁,看着他颠勺,看着他切配,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菜炒糊。那时候他不明白师父眼里的神情。
如今他明白了。
那是欣慰。
那是传承。
那是新崭崭的希望,在灶火里一跳一跳地燃着。
......
仓红英在厨屋门口探头探脑,想进去帮忙,却被范二热热地推了出来。
“三奶奶,你歇歇,今天厨屋归我们,你们等着吃个现成的。”
她只能笑着摇摇头,转身去堂屋摆碗筷去了。
高怀仁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瓶洋河大曲。那瓶身上落了薄薄的灰,不知在柜子里藏了多久。
赵老大起身去端菜,一盘接一盘,摆得满桌都是。
葱油鸡、红烧蹄髈、清炒矮脚青、鲫鱼豆腐汤......
仓红英忙招呼众人落座,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只因为高林回来了,这顿饭就和过年一样。
一张八仙桌,坐的满满当当。
气氛正好。吃到一半,不知谁问起高林的后日行程,说是又要走。
热闹的堂屋,忽然静了一静。
范二他们晓得高林要去京城。可旁人还不晓得。
赵老大好奇地问:“林子,你又要出去?”
“嗯,去京城国宾馆做饭。”
赵老大一听,眼睛都亮了:“这是好事啊!给首长做饭吗?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啊!”
仓红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高怀仁没吭声。
高井放下酒杯。
“小赵说的对,林子这是正事,我们应该高兴。”
高井端起酒杯。
“来,我们干一杯,祝林子,京城这一趟,顺顺利利。”
“干!”
赵老三和范二声音喊得最高。
几人把茶水当就,一饮而尽。
......
夜深了,人散了。
里屋,云苓端着半盆热水进来。她把盆放在窗前,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
高林低头,看着云苓纤细的手指在水里轻轻波动。她的指节有点凉,泛着微微的红。
他拿起搭在盆边的毛巾。
“转过去。”
云苓愣了一下。
高林把毛巾浸湿、拧干。
“背。”
她慢慢转过去,把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细细的绒发。
温热的毛巾覆上她的脊背。
她没有动。
他的动作很轻,隔着毛巾,隔着那层薄薄的衣衫,像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
“林子哥。”
“嗯。”
云苓没回头。
“你以后,想留在哪?”
高林的手顿了顿。
“是留在南京,还是回盐渎?”
她问得很轻,像怕打破什么。
高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毛巾放下,重新浸入水中。
“你想去哪?”
云苓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
她甜甜地笑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浮上来。
“我永远都跟着你。”
“你去哪,我就去哪。”
“你在的地方——
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