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是被鸡叫醒的。
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头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上。
云苓还在睡。昨夜她收拾行李收拾到很晚,把那件厚毛衣从箱底翻出来,比了比,又塞回去,又翻出来。
高林说京城六月不冷,她不信。
“夜里凉。”她嘟囔着。
“你又不爱添衣裳。”
高林便没有再争。
这会她睡得沉,呼吸匀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高林看了她一会,没有动。
忽然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压着的,怕吵醒人。
高林掀开被子,披上外衣,开门出去。
堂屋里,大哥高井正把一只小木箱往桌上放。看见高林出来,他点点头,声音压得低:
“吵醒你了?”
“没。”高林走过去。
“这么早?”
高井没有立刻答。他把木箱朝高林面前推了推。
“店里的。”
高林掀开箱盖。满满一箱钱。
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票子,一扎一扎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压着几张存单,蓝颜色,盖着银行的章。
高井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走了这阵子,赚的钱都在这。老店新店分开算的,老店那部分我留了周转,新店的全在这。”他顿了顿。
“总数你自己点。我让银行里人过了几遍。”
高林没有点。他把箱子合上,放回桌边。
“多少?”
高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一点得意:“两个店统共三万二,这里头是三万整。”
高林点点头。
如今他银行里存的,家里放的,再加上眼前这一堆,凑一凑,竟也过了十万。
十万块。这时候能盖三栋楼,能买十几辆卡车,能让一个人下半辈子躺着吃。
高井把钱交出去,也松了口气。这些日子钱放在他那儿,夜里都睡不踏实。
“林子,今天有空就去存了吧。放家里不保险。”
高林点点头。
高井便推了自行车,往城里去了。全城都知道高林回来了,今天店里头肯定忙。
高林站在堂屋里,看着那一箱钱。
这些钱看着多,可也撑不住什么风浪。
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只晓得钱放着不动,迟早要毛。
这几年物价还算稳当,往后可就难说了。
他想着,得让这些钱跑起来。
投什么呢?他也不懂。
但他晓得往后哪些人能成事。周耀庭,红豆集团的,上回来店里吃过饭。还有华西村那些人。还有更远的,老马小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
想这些还早。眼下先把钱攒着,等风来。
他把箱子拎到储藏室的隔间里放好。下午去趟银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高林搬了张竹椅,坐在晒场上。
没什么事。今天就歇着。明天要走,母亲不让干活。
她说:“歇一天,把精神养足。”
高林就歇着。
晒场边上有棵老槐树,树荫盖了半个场子。蝉在上头叫,一声接一声,热热闹闹的。
村里人从地头回来,远远看见他,都笑着招呼:
“林子,家来啦?”
“嗯。”
高林便点点头,不多说什么。他不说话,别人也不多问。看他坐那儿晒太阳,就像看村里任何一个闲着的年轻人。
只是路过的人,脚步会慢一点,多看两眼。
那个给香港阔佬做过菜、马上要去京城给首长做菜的年轻人,此刻穿着件旧汗衫,坐在竹椅上,和村里任何一个人没什么两样。
这让路过的人觉得亲近,也让有些人心里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午饭前,家里来了客。
是高龙中。
他从田那头走过来,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走到晒场边上又放慢了,在裤腿上蹭蹭手,才走近。
“林子。”
高林站起来:“龙中叔。”
高龙中搓着手,有点局促:“林子,我听说你家来了,来问问。”
他没说问什么。
高林知道:“高虎挺好的。”
高龙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南京那个分店,我让他当店长。管着七八个人。”
高龙中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