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九点整到的。
钟士元、邓莲如、利国伟三个人,已经在宾馆门口站了五分钟。
没人让他们提前等,只是三个人都不约而同,提前下了楼。早晨的院子里很静,花坛里的月季还带着露水。
上车前,钟士元往西边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二楼东边那扇窗开着,窗台上晾着一件白大褂,风一吹,袖子轻轻晃了晃。
那是高林住的地方。
他只看了一眼,就弯腰进了车。
车门关上,冷气开得足,一上车,外头的热就隔开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司机不说话,三个人也不说话。
邓莲如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套装,比昨天正式得多,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利国伟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钟士元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叩着膝盖,一下,一下,很慢,但没有停过。
车驶出宾馆大门,拐上长安街。
走的是和昨日倪少杰他们同一条路,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景。
街两边的槐树长得好,叶子密密匝匝的,漏下些碎碎的日光。
车停在人民大会堂门口。
昨天倪少杰他们说,下车时踩的是红毯。今天红毯不见了。只有灰色的台阶,和台阶上方敞开的门。
门口站着卫兵,还有一位穿灰色中山装的干部,年纪四十出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冷,就是那么一张脸,平平的。
见他们下车,干部说:“三位请跟我来。”
钟士元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不用说话,已经品出来了。这待遇,和昨天不一样。
钟士元轻轻叹了口气,跟着那位干部进了门。
四川厅很大。
正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绣着峨眉山金顶,云海翻涌,松涛隐约。
屏风两侧摆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
茶几上放着三杯茶,杯口冒着热气。茶是刚沏的,人刚走。
“三位请稍等。”干部说完,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墙上挂钟在走,嘎达,嘎达,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心里轻轻敲。
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每一次脚步声响起,三个人的背都会下意识挺直一些,目光转向门口。但脚步声总是走过去,没有停下。
邓莲如看了一眼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利国伟轻声问:“要不要坐下等?”
钟士元沉默了两秒,摇摇头:“再站一会。”
又过了一会儿。三个人的年纪都大了,站着站着,腰腿就有些酸胀。
钟士元这才说道:“算了,我们先坐吧。”
三个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几乎是同时,三个人又站了起来。
屏风后转出一行人。
首长走在最前头,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那不是板着脸的那种威,而是一种气场,他站在那里,你就知道该认真了。
他抬手示意:“坐吧。”
......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是后来钟士元心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那句话是首长说的话:
“不愿意在你们那拿一个铜板。”
整个谈话,和他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他预想过强硬,预想过施压,预想过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