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落后!挨打!”
这三个词,如同三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那些身处19世纪末或能感同身受的观众,陷入了更深沉的反思与焦虑。
大清,湘江舟头。
曾国藩久久凝视着天幕上那三个词,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更深了几分。
“是啊……落后,就要挨打。”
他重复着林啸的话,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涩至极的果子:“尤其是林啸提到的这个工业革命,这些电,这些铁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简单的奇技淫巧?这分明是另一场春秋战国啊!”
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李鸿章,感慨道:“春秋战国时,各国变法图强,商鞅、吴起、李悝……不变法、不革新者,国弱兵疲,最终被强国兼并吞灭。”
“而今,世界之大争,又何尝不是如此?不变法的,就会落后,就会挨打,就会被淘汰出局!”
说着说着他声音带着无力与愤懑:“可悲可叹的是,世界其他列强,美利坚、英吉利、德意志、乃至东瀛倭国,都已在这条新路上狂奔。”
“而我们……却还固守着祖宗之法,皓首穷经于那些空谈义理、无裨实用的四书五经!”
他自嘲般地苦笑:“四书五经,我们钻研了几千年,可曾钻研出一辆能自己跑的火车?”
“一部能瞬息千里的电报?”
“没有!而西方……他们探究这些被我们鄙夷为奇技淫巧的东西,不过几百年,上百年!美利坚更是只用了不到百年,就让铁路纵横数万里!这效率,这差距……”
李鸿章深深点头,接口道:“老师说得对啊。这个世界,已经变得我们完全看不懂的样子了。”
“蒸汽轰鸣,电光闪烁,铁轨纵横,巨舰远航……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能富国强兵的力量。如果我们再不放下身段,去学习、去理解、去掌握这些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将是比春秋战国时亡国灭种更为彻底的文明层面的倾覆。
李鸿章喃喃道:“只怕……我们这天朝上国,最终会被那些掌握了新法的西方之秦,给……覆灭。”
师徒二人相顾无言,越发心情沉重。
大秦。
“扶苏,寡人似乎明白了。”
始皇目光悠远,更进一步理解了:“林啸所说的这些电气革命,这个大版本,就是两千年后,他们那个时代所面临的变法与争霸的核心吧?”
“只不过,他们变的法,是这些蒸汽、电力、铁路、电报吧,他们的争霸,也是争的是哪个国家全球争霸吧?”
扶苏赞同地点头:“父皇圣明,可以这样类比。”
“确实,他们这个时代的变法,其基础似乎更为根本。”
“林老师反复强调,教育,让国内大部分人识字明理,才是跟上这所谓版本的最重要前提。没有足够多能理解、能运用新知识的人,再好的法也变不下去。”
始皇深以为然:“是啊,识字,开民智才是基础!他们争的不是士兵战法,而是全民的民智。”
“是的!”
扶苏进一步阐释道:“若将美利坚、德国、俄国等比作当年争霸的齐、楚、燕、赵等国,也未尝不可。”
“只是,他们国土更广,人口更多,最关键的是,他们调兵遣将和传递消息的速度,比我们快了十倍、百倍不止!”
“这样的大争之世,其激烈与残酷程度,远超我们当年的战国。”
“而我们的后世大清,在这场全新的大争中,其实是落后了差不多一百年。别人已经跑出很远,它却还站在起跑线上,甚至可能连比赛规则都没完全弄懂。”
始皇默然,他仿佛看到了大秦先辈们的历史,何其相似。
教室之中,学生们比帝王们更加了解这点。
代入近代史的情感,很容易就生发出对落后时代的怒其不争。
“得怪大清太不思进取了!”
一个男生愤愤道:“他们真的是太愚昧、太封闭了!守着那么大的家业,愣是让别人打上门来!”
“也不能全怪大清吧?”
另一个同学提出不同看法:“感觉根子在大明就埋下了!朱元璋时期就开始搞海禁,闭关锁国,切断了和外面的交流。要是大明就像后来的西班牙、葡萄牙甚至英国那样,早早开启大航海时代,到处占殖民地、搞贸易、吸收新技术,我们根本不会落后!”
“对对对!说到这个,还得怪那个刘大夏!就是他烧了郑和的航海海图!那可是领先世界几十年的航海技术积累啊,一把火给烧了,自断臂膀!”有了解这段历史的同学补充道。
这番讨论引起了更多同学的联想,大家七嘴八舌起来。
“哈哈,这么说,最终还得怪大明战神朱祁镇咯?要不是他在土木堡瞎指挥,把大明精锐和文武重臣一波送掉,导致国力大损,后面也不至于那么保守。”
“有道理!要是没有土木堡之变,大明说不定还能延续更强势的对外政策呢!”
“玄……这也太玄学了。”
“我感觉啊,还是封建王朝的惯性实在太大了。从秦到清,两千多年的帝国治理模式已经形成路径依赖,想要转向,太难了。不是一两个皇帝或者一两件事能改变的。”
“哈哈,怪还是怪王莽,没变法彻底!”
“我觉得怪汉武帝,把封建版本搞得太完善了!”
同学们越讨论越热闹,甚至有些戏谑地将近代落后的锅往前朝甩,而且都能找到理由。
大明。
“这怎么能怪到咱头上?!这些学生胡说八道!”
朱元璋的脸瞬间黑如锅底,气得差点跳起来:“全面落后挨打,那是他大清自己没用!关咱大明什么事?咱禁海是为了防倭寇!朱祁镇那败家玩意儿!不提也罢!
“林啸上课都说咱大明前期是世界第一!怎么到了这些学生嘴里,就成了落后的开端了?简直岂有此理!”
朱标也连忙安抚:“父皇息怒,这些学生不过是情绪化的戏言。林啸老师也多次强调,大清后期的落后有其自身复杂原因,不能简单归咎于前朝。他们只是……对那段屈辱历史太痛心,有些口不择言了。”
朱元璋依旧气呼呼的。
讲台上,林啸听着同学们的讨论,知道情绪有些偏激了。
他轻轻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同学们,讨论历史可以,但不要过分带入个人情绪,更不要简单地进行甩锅。”
林啸的声音平和而理性:“大清确实在近代落后了,给我们民族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这个事实我们必须正视。但是……”
“我们这堂课的核心,是横向了解世界局势,理解1860-1900年这个全球剧变时期的力量对比和演变逻辑,而不是专门开一场批判大清大会。”
他引导同学们跳出单一视角。
“大家要认识到,我们东方王朝,在长达两千多年的农业文明时代,所走的道路让我们长期领先于世界,创造了辉煌的文明。”
“而西方世界,在吸收了我们和其他文明的许多成果后,经过漫长的中世纪,在文艺复兴、科学革命、启蒙运动的积淀下,到了18、19世纪,终于摸索并爆发出了另一条发展路径——以科学、工业、资本主义为驱动的现代化路径。”
林啸尽量客观地分析:“站在整个人类文明演进的大局上看,西方的这次领先,有其历史必然性。”
“就像一场漫长的接力赛,我们领跑了前面绝大部分赛程,而在最后一段直道上,别人找到了新的奔跑技巧,实现了反超。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之前跑得不对或不好,只是世界发展的赛道和规则,在某个节点发生了改变。”
他的语气充满信心:“更重要的是,我们东方文明最强大的特质之一,就是兼容并蓄,善于学习。”
“历史上我们吸收融合了无数外来文化。这一次,面对全新的工业文明挑战,虽然过程异常艰难,代价巨大,但无数先辈前仆后继,呕心沥血,最终还是把落下的课程一点一点补了回来!”
这番话说到了同学们的心坎里,大家纷纷点头附和。
“确实!老师说得对,我们都补回来了!但这背后,离不开无数先辈的付出!”
“当年真的是太难了,缺课太多,工业、科学、制度……方方面面都要从头学起,太难追了。”
“所以我们更加不应该忘记那几代人的努力!从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到新文化运动、抗日战争、新中国成立后的建设……每一步都浸透着血汗。”
“赞成!我们文明最变态、最无解的一点,就是学习能力超强!你的东西好用?我们拿来了,还能改造得更好用!师夷长技以制夷嘛!”
“想起了辜鸿铭先生的话,他说西方的领先只是暂时的,他们不会一直领先。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不过,他们也确实享受了接近两百年的领先红利……接下来,世界舞台该轮到我们重回中央了!”
同学们的脸上重新焕发出自豪与自信的光芒。
从痛心疾首的批判,到理性认识到文明竞争的长期性与曲折性,再到对自身文明韧性与学习能力的肯定,他们的历史认知在讨论中得到了升华。
大唐。
李世民敏锐地捕捉到了后世学生们话语中透露的关键信息。
他眼前一亮,转向长孙无忌等人。
“辅机,你们听到了吗?听这些学生们话里的意思……我们后世,好像……又领先回来了?把所有落下的,都补上了?世界舞台是我们的了?”
长孙无忌仔细琢磨,也露出了恍然之色:“陛下英明!臣仔细思量,好像……确实如此。我们不看那些具体的技术器物,单看林啸老师这个班级,这些学生……”
“林啸之前不是说过吗?后世的国家,是把所有孩子都当成储君在培养!给他们提供全面漫长的教育!”
“现在臣倒是有些明白了,后世的国家,肯定是在识字率,在国民教育上吃过天大的亏!被那些列强用接近百分之百的识字率碾压过!”
房玄龄也反应过来,接口道:“对!按照我们民族的秉性,吃过一次大亏,就一定会牢牢记住,并且用加倍的努力去弥补,甚至矫枉过正!”
“所以,他们才会对教育重视到如此过分的地步,恨不得让每个孩子都接受堪比我们太子,储君的教育!”
杜如晦看着天幕上那些十二三岁却已经能侃侃而谈世界历史,分析各国利弊的八班学生,感叹道:“看看这些学子,他们在这个年纪所拥有的见识、所掌握的学识、所展现的思辨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