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伊勒里宫。
拿破仑的目光停留在课堂PPT俾斯麦黑白照片上。
他身为一国皇帝，一名横扫欧洲的统帅，此刻却罕见地放下了一切个人情绪，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态度审视着这位未来的铁血宰相。
“所以……”
“日耳曼诸邦能在短短数十年内凝聚成一个强大的帝国，与这位首相俾斯麦是分不开的。而通过那场与我们的战争……我的侄儿那场愚蠢的，葬送国运的败仗，他们德意志不仅完成了最终的统一加冕，更是从我们法兰西身上，榨取了崛起的最后养分，于是，他们就由此……彻底崛起了？”
他仿佛看到了德国在俾斯麦的带动下轰然启动，驶向了强权的巅峰。
而他自己的法兰西帝国呢？
拿破仑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前的塔列朗、达武、约瑟夫等人。
塔列朗是精明的外交家，达武是忠诚勇猛的元帅，约瑟夫等兄弟可以镇守一方……但他们之中，有谁像俾斯麦那样，为帝国做到这样的大局设置？
有谁能在军事征服之外，构建起足以支撑帝国百年基业的社会制度，福利体系和……教育根基？
没有。
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燃烧自己，驱动着整个帝国这辆庞大而笨重的战车向前狂奔。
他皇帝，肩负起了全部责任，但却缺少一个能和他一起设计的助手。
一股深沉的压力，夹杂着对帝国未来的隐忧，悄然涌上心头。
塔列朗并未完全捕捉到皇帝内心那复杂的失落感，而是跟着附和：“陛下，林啸说的那句话——帝国的胜利早在小学课堂的讲台上就已经决定，实在是发人深省。”
“看来，我们法兰西若想真正强大，持久，也必须在教育体系的建设上，投入不亚于军事征服的精力。这或许是比单纯扩张领土，更能确保我们法兰西长远优势的基石。”
他小心翼翼地建议，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拿破仑的几位年轻侄儿：“或许，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可以将统一欧洲的宏图大业，稍微放缓一些节奏？”
“转而全力消化，巩固我们法兰西已经取得的巨大成果。将《拿破仑法典》，行政改革，新的经济政策在控制区内彻底落实，并参照德国的经验，系统地规划和推广国民教育，让帝国的基础更加坚实。”
他更进一步，提出了一个关乎未来的关键点：“还有……陛下，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我们或许也应该加强对王室后代的教育和培养，尤其是军事和政治才能。”
“最好……由陛下您亲自教导他们战争的智慧和治国的方略，以免未来……再出现法献帝？”
拿破仑回过神来，目光也投向他的侄儿们，这些稚嫩的孩童，还不明白他们的处境。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活得久一点……好好教育王室后代……你的建议，有道理。战争的本领，确实需要在真实的战场上用鲜血和硝烟来磨练。看来，以后要让王室子弟，多在军队中历练，不能养在深宫。”
但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至于我能否活得久一点……这不仅要看上帝的意思，更要看我们的敌人，给不给我们这样的时间和机会。”
“欧洲的局势，从来不是由我们单方面的愿望决定的。”
“毕竟，英国人在未来，可是世界第一……”
大英，大英……想到未来大英的庞大势力，他再次倍感压力。
提到英国人，众人心头一沉。
面对隔海相望的英国，打不掉，弄不死，他们真的是寝食难安。
大清，湘江舟中。
曾国藩和李鸿章师徒二人，在看完李毅关于德国崛起的经过后，心情比江面上的雾气还要沉重。
船在行驶，他们的心却仿佛沉入了江底。
“三十年……仅仅一代人的时间。”
曾国藩的声音干涩而沙哑：“那个德国，就能从一个分裂落后的状态，跻身世界前列，与老牌强哥争锋，甚至……瓜分世界。”
“而我们大清呢？”
“我们还有多少个三十年可以挥霍？三十年后……我们是否也能？”
李鸿章试图给老师，也给自己打气：“老师不必过于忧心，陛下他们，想必也通过天幕看到了德国的崛起之路。”
“只要朝廷下定决心，痛改前非，效法其强军、兴教、实业的路径，我们……未必不能迎头赶上。”
“能吗？”
曾国轻轻一叹：“比如说这最根本的教育。”
“德国走的是什么路？是国家强制、免费普及的义务教育，而我们呢？我们坚持了一千多年的科举，八股取士，是学而优则仕的单一通道。”
“这两条路，从根本上就不一样。有谁能撼动这延续千年的祖宗成法？有谁能有那般魄力，将四书五经换成格致算学？就算有，这天下读书人，能答应吗？这朝堂上下，能通过吗？”
这问题如同冰冷的江水，泼醒了李鸿章那点微弱的希望，他感到了无形的巨大的体制压力。
他忽然想起之前课堂的零星信息，不确定地说：“老师，先前林啸老师似乎提过……我们的科举制度，后来……好像是结束了？”
“是否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我们也会像德国一样，经历一场由强人或外来力量主导的……彻底的破坏，将旧秩序彻底砸碎，然后在旧秩序的废墟上，再立一个全新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曾国藩接过话头：“新立一个王朝……或者，是一个全新的国家形态吧。”
“其实，你看看林啸他们现在的课堂，那些学生的朝气，学识，自信，他们所享受的教育条件，他们所谈论的天下大势……那不正是一个新王朝、新气象的缩影吗？”
“那是一个我们无法想象，却似乎更加有活力的世界。”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江水，看到了未来汹涌的变革浪潮。
“只是，要达到那样的新，恐怕要付出我们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旧秩序的崩塌，必然伴随着混乱，流血和无数人的性命。而这些代价和痛苦……承担者，或许是你，是我，是我们的子孙后代。我们，或许就是这历史转折中，注定要被牺牲掉的……代价。”
代价是自己。
李鸿章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再次陷入沉重的静默，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冰冷。
教室里，林啸站在讲台上，给了大家片刻的沉淀时间，然后再次将课堂的节奏掌握在手中。
“好了，同学们……”
林啸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刚刚李毅同学可以说是非常出色地开了一个头！他的分享，逻辑严密，史实清晰，不仅梳理了德国统一前后的关键人物和历史脉络，更重点剖析了其教育体系这个内功是如何在百年间筑基，最终支撑起国家在19世纪末的强势崛起的。”
他看着李毅，继续道：“李毅的讲述，让我们看到了在1860-1900年这个全球剧变的大时代里，一个后发国家是如何敏锐地抓住历史机遇，利用自身优势，并通过系统的内部改革特别是教育，实现后发赶超，最终站在时代风口浪尖上起飞的。”
林啸的目光扫过全班，继续鼓励道：“那么，我们不妨就沿着李毅开辟的这个思路，继续我们的探讨。”
“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除了德国，还有哪些国家，也以自己的方式，抓住了版本的机遇，表现突出，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弄潮儿？或者，有哪些国家经历了深刻的变革，其发展道路也值得我们分析和思考？”
“大家可以尝试选择一个国家，像李毅分析德国那样，从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多个角度，简要梳理一下它在1800-1900年这一百年间，尤其是19世纪后半叶的发展脉络和关键特征。”
“不必像李毅那么详尽，抓住主要线索和特点即可。有哪位同学愿意来试试？”
话音落下，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刚刚表现出色的李毅，但李毅已经完成了分享，只是平静地坐着。
有人看向林啸，等待进一步的提示。
大唐。
李世民却听得津津有味。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林啸这堂课，颇有章法啊！上一堂课，他先带我们俯瞰了整个时代的宏观大势，让我们知道了那是一个思想爆炸，强国并立的世界版百家争鸣时代。”
“而这节课，他从李毅分析德国这个点开始，然后再邀请大家去剖析其他国家的点……”
他越说越兴奋：“这不就相当于，我们在研读春秋战国那段历史吗？”
“先了解整个战国时代礼崩乐坏、诸侯争霸的大势，然后再去逐个分析那些通过变法图强，迅速崛起的代表性国家！”
“李毅提的德国，其崛起轨迹，就像极了齐桓公和管仲对齐国的改革！”
“都是在一个相对松散的背景下，由一个强有力的核心诸侯国在一位杰出领导者的辅佐下，通过富国强兵的策略，迅速崛起成为一方霸主！”
“那么……”
李世民的兴趣被彻底点燃，目光灼灼地望向天幕：“按照这个逻辑，接下来第二个抓住机会、通过剧烈改革实现强盛的国家，会是谁呢？”
“是像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那样，通过全面学习胡人战术，实现军事和国家自强吗？会是俄国？奥匈帝国？还是法兰西？朕真是好奇得很！”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经皇帝一点拨，也豁然开朗，意识到这节课的深度和趣味性远超单纯的史实罗列，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关于国家崛起模式的历史比较学探讨。
他们也纷纷将目光聚焦于课堂，等待下一个答题者。
就在同学们还在犹豫，大唐君臣翘首以待之际，一个清脆而带着些许紧张声音响起和一只手举起来了。
“老师……我想试试。”
是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