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大家先别骂了!”
讲台上,林啸等了一下,待同学们大致消化完怒其不争的情绪后,再次看向宋泊伦:“泊伦同学,关于大清在这场大考中的差生表现,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补充的?”
“还有一点,关于教育的!”
宋泊伦闻言,继续道:“老师,关于大清的教育,我还真想好好吐槽一下。”
“按理说,他们搞洋务运动,建工厂、造轮船、练新军,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大量具备基础科学知识,掌握近代工业技能的实用人才。”
“可是,他们面临的第一个巨大矛盾就是,培养这种新式人才,势必要动摇已经运行了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
“科举,那是天下读书人学而优则仕的唯一正途,是维系士大夫阶层和整个社会稳定的基石。”
“要大力兴办新式学堂,传授自然科学,就等于告诉天下读书人,你们寒窗苦读的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在国家救亡图存面前,可能没用了。”
“这会引起多大反弹?”
“会有多少既得利益者拼死反对?”
“清廷,尤其是以贵族为核心的统治集团,不敢承担这个风险,他们怕内部先乱。”
“再加上……”
他语气带着讽刺,毫不客气揭露:“大清自身的文教,又经过他们长期的高压限制,怎么说呢……也搞得有些不伦不类。”
“一方面压制思想活力,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依靠科举选拔官僚。”
“结果就是,大清空有上千万的读书人,但其中绝大多数是熟读经史,擅长八股的旧式文人,真正懂近代科学,工程技术,企业管理的新式人才凤毛麟角。”
“人才缺口那么大怎么办?”
“最后,他们竟然还要派人去日本留学!”
“去那个曾经的学生,后来的敌人那里学习!”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也说明了自身教育体系的失败。”
不过,吐槽厉害,宋泊伦也试图保持一点客观:“但万幸的是,也正因为开了洋务这个口子,他们总算还是开办了一些新式学堂,派出去了一批幼童留洋。”
“虽然规模小,影响有限,但终究是为我们这个民族的后续发展,留下了一点微弱的火种和人才储备。只是……”
“他们行动得太晚,步子也太小了。等到真正意识到必须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搞预备立宪的时候,时代已经不等他们了,内外矛盾总爆发,一切都晚了。”
宋泊伦最后总结道:“总之,在这个世界思想大爆炸,百家争鸣的大时代,大清的思想不但没有解放,反而因为内外压力变得更加保守和愚昧。”
“而最基础、最根本的教育改革,在一开始就没有决心去动,导致在人才储备上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工业、科技、军事乃至思想的全面落后,就成了必然结果。”
“每每看到这里,我们都无不叹息。”
“要知道,在明朝甚至更早以前,好多国家的人,都是来我们这边学习的,认为我们东方文明是先进的,值得仰望的。”
宋泊伦语气有点落寞:“可是,因为基础教育的全面落后和思想禁锢,导致我们在近代丧失了文明的话语权和定义权。”
“这种话语权的跌落,从那时开始……直到现在,我们都还在努力地往回找。”
此话一出,一些学生就更加赞同了。
“是啊……基础教育跟不上,国民素质提不上去,面对西方潮水般涌来的新思想、新学说,我们自己的思想体系又僵化封闭,结果就是对自身老祖宗留下的一些文化精华也产生了怀疑,甚至不信了。”
一个同学感慨道。
“最重要的是,这直接导致了我们在世界舞台上话语权的全面落后!”
“直接成了一百多年的哑巴!”
另一个同学声音激动道:“被别人用枪炮打,被别人用他们的理论骂,我们打不过,还不了口……那种憋屈,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窒息!”
“是啊!但凡当时别搞那么狠的思想禁锢,学术环境自由一点,允许不同思想碰撞,我们至于把话语权拱手相让吗?”
有同学愤愤不平:“想想几千年来,我们儒家骂人那么厉害,逻辑那么严密,各种学派也曾百家争鸣……结果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却哑火了!”
“全面的文化否定和自我怀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觉得自己啥都不行了,这种不自信才是最可怕的!”
“那能怎么办?”
“你没有工业化的底子和实力,没有现代科学体系的支撑,拿什么和人家聊?”
“人家聊的是蒸汽机效率,是进化论、是资本论、是太阳系九大行星,登月,原子弹……你还停留在儒家的旧框架里,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啊!”
“唉,这个世界版的百家争鸣,第一次,没有出现我们东方的声音……太憋屈了,真的太憋屈了!”
同学们的叹息声中,充满了对那段历史失语状态的切肤之痛。
这不仅仅是军事战败,经济掠夺的屈辱,更是文明对话中被边缘化,被剥夺发言权的深层精神创伤。
大清,湘江舟中。
曾国藩和李鸿章听着后世学子们这番关于话语权缺失的议论,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他们身处这个时代,对这种挨打又挨骂的处境有着最直接的感受。
整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和道理,仿佛一夜之间全由泰西诸国来制定了。
他们想说祖宗之法、圣人之道,却发现这些道理在船坚炮利和条约体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泊伦同学……说到了痛处啊。”
曾国藩声音沙哑,无奈承认:“打不过,尚且可说是力不如人;说不过,辩不明,那才是真正的根基动摇。”
“我中华文明数千年来,何曾需要完全依照他人的道理来行事?而今……唉。”
李鸿章也是面色灰败,喃喃道:“话语权……原来如此。我们输掉的,不止是战场和市场,更是定义是非,解释世界的权力。”
“从此,何为先进,何为落后,何为文明,何为野蛮……皆由他人评判。”
“这……这才是万劫不复之根源。”
他更加明白了,为什么林啸和学生们如此强调思想和教育,因为这关乎一个文明在新时代能否继续发声,能否参与塑造未来。
林啸站在讲台上,听着同学们由宋泊伦引发出的关于话语权失落的深刻讨论,脸上露出了既欣慰又凝重的表情。
他等大家的情绪稍稍平复,然后果断地开口,很是赞同:“泊伦同学最后补充的这一点,关于教育滞后导致话语权丢失,总结得非常好!”
“可以说,点中了很多国人回顾那段历史时,最痛心疾首,最恨铁不成钢的核心症结所在!”
他目光扫过全班,看着每一个人:“我们很多人憋屈、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割地赔款,不仅仅是因为军事失败。”
“更深层的原因是,大清因为彻底错过了1860-1900年这个全球性的百家争鸣时代,直接导致了我们东方文明在世界舞台上的失语,导致了我们话语权的全面丢失!”
“这让我们一度陷入了对自我文化的深度否定,甚至对自身的全面否定。”
“我们不得不埋着头,听别人来定义什么是现代,什么是进步,什么是普世价值。我们甚至都开不了口去争论、去参与制定规则。”
“别人说什么,我们只能被动接受,或者艰难地消化。这种精神上的憋屈和被剥夺感,才是我们回顾那段历史时,感到窒息至极的根本原因!”
“而究其根本,为什么会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