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阳明学院。
竹林掩映下的庭院,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幽静。
自从天幕之上,林啸于后世街头点破大明圣人王阳明之名后,这座原本只是王守仁与弟子们讲学论道的私人学院,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不断。
前来拜访、求教、甚至是单纯好奇想要一睹圣人风采的人,络绎不绝。
王守仁不胜其扰,近日已闭门谢客,专心整理林啸课堂所授的笔记,试图从那跨越时空的历史脉络中,为当下寻得一剂良方。
“老师!老师!”
一名年轻弟子脚步匆匆,穿过回廊,来到王守仁静坐的书斋外。
王守仁放下手中那本记录着新百家争鸣等关键词的笔记,抬起头,目光平静:“何事如此慌张?”
“是……是唐寅唐伯虎先生,还有文徵明先生等人,联袂来访,已至山门之外!”
弟子禀报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唐伯虎街头答题,名动各朝,早已成为天幕之下的传奇人物。
王守仁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浮现笑意。
他立即起身,一边整理了一下略显朴素的常服,一边对弟子道:“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对于这位才华横溢、际遇坎坷,又同样被林啸课堂点名,并亲身踏足过后世繁华的同代才子,王守仁心中并无圣人的架子,反而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更重要的是,唐伯虎亲身经历过那短暂却震撼的后世之旅,他的见闻与感受,或许能补全自己仅从天幕窥见的片面。
山门外,唐伯虎一身青衫,眉宇间却多了一份历经世事后的豁达与沉淀。
文徵明等人亦随行在侧,气质儒雅。
见到王守仁亲自迎出,唐伯虎大笑着上前,拱手行礼:“阳明兄!冒昧来访,叨扰清静了!”
“伯虎兄,徵明兄,诸位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快请进!”
王守仁笑容温和,侧身将众人引入庭院,直抵他日常与弟子论学的竹林精舍。
分宾主落座,童子奉上清茶。
一番寒暄,谈及近来天幕课程,尤其是林啸最新讲述的世界版本百家争鸣与思想大爆炸时代,众人皆是感慨万千。
唐伯虎饮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炯炯地看向王守仁,终于道明来意:“阳明兄,实不相瞒,我们几个今日前来,一是久仰……哈哈,早就想来看看你了。这二么,便是心中有惑,想向你这圣人请教。”
王守仁连忙摆手,苦笑道:“伯虎兄,你们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圣人之名,不过是后世林啸先生他们的抬举罢了。”
“我王守仁何德何能,敢与古之圣贤比肩?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抬举归抬举……”
唐伯虎哈哈大笑,语气却认真起来:“但你王阳明是我们大明出的圣人,这可是林啸他们亲口所言,各朝各代都听见了。”
“尤其是最近这两节课,林啸把后世那轰轰烈烈的百家争鸣时代说得那般波澜壮阔,思想碰撞,英才辈出,反观我们这边……”
“自宋以降,似乎……没怎么再出过被后世公认的圣人了。”
“今天来,就想和阳明兄探讨一下……依你看,我们大明,或者说在未来稍微近一点的时间里,是否还能再出现圣人?若要出现,又该如何造就?”
这个问题宏大而沉重,精舍内顿时安静下来,连侍立的弟子们也屏息凝神,看向他们的老师。
当前这个话题,唯有王守仁有资格探讨一二。
王守仁闻言,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伯虎兄,你这问题……太大了。”
王守仁缓缓开口,有些摇头道:“大到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
“圣人之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春秋战国之百家争鸣,是礼崩乐坏、列国纷争下的思想喷薄。后世林啸所言那1860年后的新百家争鸣,亦是西方经历剧变面临全新世界格局时的必然产物。”
“那不是一个两个人能造就和促进的时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伯虎和文徵明:“况且,我们这些人中,似乎只有伯虎兄你,真正去过后世那片天地。”
“后世的世界究竟怎样?”
“那种思想爆炸的氛围究竟如何?我们都只是隔着一层天幕窥探,如同雾里看花。伯虎兄,你亲身经历了一遭,不妨好好说道说道,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唐伯虎脸上的笑容淡去,化作一声长叹。
“后世啊……”
他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喧闹的广场,面对着林啸和周围陌生又新奇的一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在后世呆的时间,短的可怜,还不到小半个时辰,光顾着答题紧张了……“
“但即便只是惊鸿一瞥,那街头的景象,百姓的衣着气色,尤其是那些男男女女的学生……都让我震撼。”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之前只是觉得他们好,房子高,路平整,却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好。”
“直到听了林啸最近这两节课,我才隐约懂了。”
“他们不是凭空变好的,他们是站在了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新百家争鸣之后,又经历了交通革命、电气革命,整个世界格局彻底变化了的时代基础上。”
“他们的学生,无论男女,都要上学上课,都要知道天文地理、历史科学那么多东西……窥一角而知全貌,后世,真的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另一个世界了。”
文徵明在一旁点头,接口道:“是啊,林啸先生也反复强调,教育为本。”
“他们后世那种全民储君式的教育,让大多数人开智,这才有了足够多的高素质百姓,支撑起那样一个复杂而先进的世界。”
“我们想要追赶,最大的差距,恐怕就在这里。”
“以当前朝廷的财力,或者靠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根本无力支撑起这样的情况。”
王守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徵明兄所言极是。”
“要想全民开智,普及教育,非集国家之力不可。”
“我们个人,能做的实在有限。”
“著书立说,开坛讲学,影响终究只在士林一隅。关键……还是要看朝廷有没有这个决心,有没有这个长远眼光,去推动这样根本性的变革。”
提到朝廷,唐伯虎眼神微动,看向王守仁:“说起朝廷……阳明兄,天幕既已点破你圣人之名,陛下……难道没有下旨召你回京效力吗?”
“按说,陛下他们看了这么久的天幕,见了后世种种,总该有些触动,想要做点什么吧?”
王守仁神色平静,回答道:“朝廷……倒是派过人来,委婉表达了征召之意。我以年老体衰,沉疴在身,需要静养为由,婉拒了。”
“为何?”
唐伯虎追问,他深知王阳明并非真正淡泊到不愿为天下出力之人,否则也不会有知行合一之论。
王守仁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低沉了几分:“可能……时机还不到吧。”
“按理说,林啸的课持续了接近三个月,从美利坚独立到工业化,从思想大爆炸到教育兴国,陛下与朝中诸公,只要认真看了,不可能无动于衷。”
“后世强盛的根源,林啸他们剖析得已经足够清晰。”
“但是……到目前为止,除了些许议论,我并未看到朝廷有真正要大刀阔斧、改弦更张的迹象。”
“政策的调整,牵扯太多,利益格局盘根错节,或许……比我们想的要难,也需要更多时间。”
他收回目光,看向唐伯虎,眼中有一丝坚定:“所以,我在等。”
“等一个真正的时机。”
“如果朝廷真的痛定思痛,决心效法后世某些有益之法,做一些真正能利国利民、开启民智,夯实国本的事情,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出点力,我王守仁,自然义不容辞。”
唐伯虎闻言,也沉默了,抬头望向屋檐切割出的一方蓝天,良久才叹道:“希望吧……希望陛下和朝中诸公,能真的看懂林啸的课,能有那份魄力与远见。”
“否则,看着后世那般景象,我们却只能在这里空谈、等待,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精舍内茶香袅袅,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对时代洪流无能为力的怅惘。
与此同时,蜀汉,成都。
皇宫偏殿内,刘备与诸葛亮对坐,中间摊开着一些简牍,但两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眼前的公务上。
殿外阳光正好,却驱不散君臣眉宇间那层忧虑与期待交织的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