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对刘据而言,又是备受煎熬的一天。
上午的英语考试,彻底让他体会到了什么是天书。
那些扭曲的字母,陌生的发音,复杂的语法规则,比数学的符号和公式更加让他无所适从。
听力部分他完全是在听天书,阅读理解连蒙带猜,作文更是只写了一句“I am Liu Ju.”就再也憋不出一个单词。
两个小时的考试,他感觉自己像在泥潭里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
中午在食堂,刘据端着餐盘,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戳着盘子里的饭菜,忍不住抱怨:“我们……为何要学这些鸟语?叽里咕噜,全然不通,毫无用处!”
朱小章闻言,直接哈哈大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所以,殿下,你现在知道始皇帝的伟大了吧!当年要是没有他书同文,你们大汉可能还得去学什么楚地、鲁地、齐地的方言和文字,那才叫一个头大呢!”
刘据皱眉,有些不解:“这和统一文字有何关系?英语是外邦之语,与我华夏文字何干?”
刘闯咽下一口饭,接过话头:“当然有关系啊!这恰恰证明,我们还不够强!如果我们能像当年秦朝一样,成为世界第一,打服所有人,让万国来朝,那全世界都得学我们的汉语!”
“我们何须去学别人的文字?之所以要学英语,就是因为我们还没强到让全世界都说中国话!”
宋泊伦也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所以,我们特别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统一全世界,然后也来一套焚书坑儒……”
“当然,不是真的烧书杀人,而是把全世界其他什么德语、法语、日语、西班牙语等等,全给废除掉!只留汉语!反正,越是学习英语,越是理解始皇帝当年的决断和伟大!”
经受过英语考试摧残的刘据,听着这番暴论,竟觉得深有道理,连连点头:“怪不得,你们如此推崇始皇帝。”
“以前……我还不甚了了,如今亲身体验这外语之难,方知统一文字、统一语言之便利与必要!确应如此,当使天下书同文,语同音!”
他这下也彻底理解了始皇帝。
叶宣看着刘据被这帮男生三言两语就带得如此激进,忍不住白了朱小章三人一眼:“你们这些男生,思想太过暴力!”
“虽然英语是很讨厌,但也不至于如此极端吧?”
“其他文化也有其他文化的优势,不学习其他文化的语言,怎么去了解,学习别人的长处?这叫闭关锁国!”
冯文明也点头附和:“对啊,殿下,这叫取长补短。”
“你看民国那些先辈,鲁迅、钱老他们,如果不学习外语,怎么去日本、欧美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和思想回来救国?”
“学习语言虽然困难,但也是增长见识、开拓眼界的重要手段。别被他们带偏了。”
朱小章耸耸肩,不以为意:“我们这也不叫激进啊!”
“叶宣,你就说,现在我们的中华文化,包容性够不够强?”
“是不是已经把世界上其他文化的优秀之处,比如科学精神、民主思想、管理方法,甚至一些艺术形式,都吸收得差不多了?”
叶宣一愣,想了想:“这……好像是的。”
冯文明也张大嘴巴:“好,好像是诶。”
“我们现在用的公历、阿拉伯数字、西装、钢琴、电影……很多都是从外国文化中吸收改造而来的。现在世界上所有文化的优点,基本都被我们吸纳、融合了。”
刘闯一拍桌子,得意道:“这就对了嘛!我们都吸星大法练到最高层了,把别人的内力……哦不,是文化精华,全都吸过来了!”
“那还留着他们的武功秘籍干什么?”
“当然要全部废掉,只练我们自己的神功咯!你说是吧,太子殿下?”
刘据被这一套套似是而非的类比说得有点懵,感觉哪里不对,但又一时无法反驳,只好迟疑地点了点头。
李毅看着刘据被绕进去的样子,连忙出声打断:“殿下,别听他们瞎忽悠。他们这是典型的文化沙文主义加历史虚无主义,图一时口快罢了。”
他认真解释道:“虽然从结果上看,中华文化确实具有很强的包容性和同化能力,但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不断学习、吸收、改造的过程。”
“这种取长补短的特性,恰恰是从汉武帝陛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同时又积极引进西域作物、技术开始的,是一种开放进取的心态,而不是封闭排外。”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文明的发展需要多样性。”
“就像生物多样性一样,文化多样性也能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现在的地球文明,或许需要多种思路来应对未来的挑战,比如探索星辰大海,面对未知的宇宙,多一种文化视角,可能就多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
“再比如,如果没有19世纪东西方文明的激烈碰撞和融合,单靠我们中华文明自身缓慢演进,什么时候才能诞生现代科学,工业化,真正解放生产力?”
“所以,学习外语,了解其他文化,不是为了取代我们自己,而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清醒。这个问题,要辩证地看待。”
刘据听得云里雾里,感觉李毅说的有道理,朱小章他们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脑子更乱了。
李毅见状,顺势道:“殿下,是不是感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很难判断谁对谁错?”
刘据老实点头:“正是如此。”
李毅笑了:“这其实就是下午要考的政治课,想要教给我们的道理之一!辩证法!”
“看待问题要全面、客观、辩证,不能非此即彼,走极端。政治课里会讲到矛盾的对立统一、事物的发展联系等等。考完政治,或许你会有新的感悟。”
刘据更加蒙圈了。
但下午的政治考试,对刘据来说又是另一番体验。
试卷上的题目涉及国家制度、公民权利、经济发展、国际关系等方方面面,虽然很多概念对他而言依然新奇甚至难以理解。
但那些关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论述,却隐隐与他上午的困惑、与李毅的解释,甚至与他所熟知的大汉历史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交卷后,走在放学路上。
他忍不住对李毅感叹道:“李毅,我感觉这政治课……其内容之深奥,思辨之严密,远超我的想象。”
“其中许多道理,譬如发展才是硬道理、稳定压倒一切,细细思之,于治国理政亦大有裨益。此等学问,是否也应通过天幕,播放予各朝观看?或许能有所启发。”
李毅闻言,笑了笑,一边走一边道:“殿下,政治课的内容……可能不太适合直接播放给各朝看。”
“为何?”
刘据不解,“其中多有治国安邦之良言啊。”
李毅笑道:“因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政治课,讲的很多是屠龙术!”
“就是剖析社会本质、阶级矛盾、国家机器运行原理的学问。”
“这些知识,让各朝的皇帝陛下、统治阶级看了,或许能引发一些思考,甚至有所借鉴。”
“但若是让底层的百姓看了,突然开智,明白了自己为何受苦、谁在压迫他们,可能会掀起不必要的思想动荡甚至实际行动。”
“嗯?为什么?”
刘据更加疑惑了。
李毅继续道:“就是因为在你们那个时代,生产力的总和就在那里。”
“土地产出有限,技术突破缓慢。”
“即便底层百姓明白了道理,奋起反抗,重塑了阶级,若没有生产力的巨大飞跃,新的王朝很快又会陷入旧的循环。”
“对于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或许稳定。哪怕是一种带有剥削的稳定,才是最能保障基本生存的选择。”
“剧烈的动荡带来的,往往是更惨烈的破坏。所以,天幕选择播放相对安全的历史课,而非直接触及根本的政治经济学,可能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刘据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毅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考的又一扇门。
他想起了大汉初年的休养生息,想起了父皇的励精图治与连年征战对民力的消耗,想起了史书上那些王朝更迭间的血雨腥风……
稳定与发展,变革与代价,这些概念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结合林啸讲的课,他似乎理解更多了。
他带着这些纷乱的思绪,回到了李毅家。
六点整。
朱小章、刘闯、叶萱、冯文明、宋泊伦、王雪、吕艺、秦政、刘耀阳、高奇伟、商州、曹园、赵星野、洪云则、韦雪梅、马秀英、窦薇薇、邓曦、魏本霞等人在李毅家集合。
小小的客厅和几乎被挤满,大家脸上都带着期末考试结束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开始的阅卷大业的好奇与兴奋。
……
“行了,大家都来齐了,我就直接安排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