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
林啸这番话,引起了李世民的警觉。
“所以,承乾,丽质……依你们所见,若我大唐未来也走向那工业国之路,是否也意味着……我大唐的孩童,将来也要被塞进烟囱?”
“我大唐的工匠、农夫,将来也要困在机器旁,夜不能寐,只能睡在一根绳子上?”
“若工业化之路,必须以如此践踏人伦,摧残人命为代价,那这强大,朕宁可不要!这岂不是比史书所载的任何暴君都要残暴百倍?若真如此,百姓岂有不揭竿而起之理?”
长孙皇后也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我华夏自古以仁孝治天下,讲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为强国而视民如草芥,与禽兽何异?这样的强国,根基何在?道义何存?恐怕未等外敌来犯,内部便已土崩瓦解了。”
李承乾闻言,连忙回答道:“父皇,母后,请勿过于忧心。儿臣与丽质在后世学习生活,观察思考,认为我东方文明,即便走向工业化,也绝无可能走到如此极端,如此泯灭人性的地步!”
“原因有三!”
“其一,在于文化传统与治国理念。”
李承乾目光清澈,还有些骄傲道:“自孔孟以来,仁政、民本思想便深植于士大夫与君王心中。”
“父皇常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警,这便是最生动的体现。即便在乱世,道德虽可能暂时沦丧,但仁者爱人、民为邦本始终是衡量政权合法性的标尺。”
“在承平年代,若有君王或官府公然允许甚至鼓励如此暴行,必遭天下士人口诛笔伐,史笔如铁,遗臭万年。此乃我华夏文明之底线。”
“其二,在于民众的反抗精神与力量。”
李承乾继续道:“我华夏百姓,自古便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气魄。秦末陈胜吴广,汉末黄巾,隋末瓦岗,乃至本朝之兴,皆因民不堪命而起。”
“若真有商贾豪强敢效仿英伦资本家那般,视百姓如刍狗,肆意压榨童工,摧残劳力,无需朝廷出手,愤怒的民众便会自发起来,捣毁工厂,清算豪强。”
“这与西方历史上工人运动多局限于罢工斗争不同,我华夏百姓,是真会揭竿而起的。此乃悬在一切为富不仁者头上的利剑。”
“其三,在于发展路径的可能选择。”
李承乾道:“儿臣观后世东方强国之工业化,虽也历经艰辛,但总体是国家主导,有序推进,我们也算是踩在过去的经验和那些工人斗争的成果上,更加有序的发展工业化……”
“国家会立法保护劳工,会设立最低工时,禁用童工,改善工作环境。”
“虽过程中难免也有剥削,有不公,但至少从制度和社会共识上,是将人当人看的,竭力避免出现英伦早期那种赤裸裸的人不如机器的惨状。”
“而西方早期工业化,很大程度上是资本无序扩张,野蛮生长的结果,国家法律滞后,道德约束薄弱,商人唯利是图,方才酿成如此人间惨剧。”
李丽质也在一旁安抚母亲:“母后且宽心。儿臣在后世亦曾翻阅史籍,纵观我华夏数千年,虽有暴君酷吏,有战乱饥荒导致易子而食的极端惨况,但那多是在王朝末世,秩序崩坏的特殊时期。”
“在正常的王朝统治下,官府纵有盘剥,也绝无可能将系统性使用童工致死,强迫工人睡绳作为一种公开的制度性安排。”
“这已超出了暴政的范畴,近乎邪魔之道。我东方文明对此有着天然的排斥与抵制。后世东方国家在工业化进程中,虽也有阵痛,但底线犹存。”
李世民听完,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缓缓点头:“承乾、丽质所言,深得朕心。是啊,我华夏道德文章,礼义廉耻,终究是深入血脉的。纵有千般不是,这点仁心底线,想来还是比那泰西诸国要强上许多。”
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视殿内群臣:“然,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英伦此等惨状,于我大唐,亦是振聋发聩之警钟!”
“日后我朝若真得窥工业门径,推行新法,务须以史为鉴!”
“工部、户部、刑部乃至各州府官吏,皆须牢记,强国富民,乃为政之本!”
“但若以戕害民命,摧折人性为代价,则此强必不长久,此富必酿大祸!”
“朕要的,是一个既能拥有后世工业之力,又不失我大唐仁政之风的盛世!诸卿,可明白?”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重臣齐声应诺,神色凛然。
这一堂课的警示,让他们对未来可能面对的工业化浪潮,有了更清醒更审慎的认识。
大明,阳明学院内,气氛同样凝重。
唐伯虎、祝枝山、文徵明等江南才子,望着天幕上那两张照片,再回想林啸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唐伯虎长叹一声,打破了沉默:“原来……他们西方人所渴求的自由,竟是这般模样。”
“非是吾辈文人雅士所向往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闲适,亦非天子呼来不上船之狂放,而是……被那些豪商巨贾压迫到仅为一餐饱饭,便被死死困在无穷无尽的劳作中,不得喘息。”
“是对这种非人境地的反抗,是对免于被如此对待的渴望。”
他摇摇头,带着一丝庆幸:“反观我大明,即便是我等眼中最为困苦之人,充军发配的囚徒,官府亦需供给基本衣食住处,断无令其睡于绳上之理。”
“便是那田间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逢丰年佳节,亦能歇息数日,享受天伦,得一息喘息之自由。这……这差距何其之大!”
“是啊!”
祝枝山接口道:“更令人费解的是,林先生言,不仅个人渴求自由,连国家,也在追求自由。此自由又是何意?莫非国家也如那工人一般,被无形绳索捆绑?且观那法兰西的贝当,身为军官,似乎并未遭受此等压榨啊?”
一直沉思的王阳明缓缓开口:“伯虎、希哲之疑,亦是吾之所思。方才灵光乍现,或可从美利坚内战中窥得一二。”
众人看向他。
“诸位试想,美利坚内战之时,北方需供应前线海量军械粮秣。”
王阳明立即以美利坚举例:“此等后勤,绝非昔日我等所知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那般简单。其依赖的是遍布各州的工厂、铁路。”
“战争一起,国家机器开动,下令工厂日夜赶工,铁路昼夜不息。那工厂中的工人,岂非如同大英工人,不得不超负荷劳作?此乃国家意志强加于个人之体现。”
“林先生所言国家也要自由,我猜测,或指国家在列强林立之世,为求生存、为争霸权,亦不得不拼命发展工业,扩充军备,争夺市场与资源。”
“此一过程,如同给整个国家套上了狂奔的战车,国家这部机器追求扩张的欲望,最终会转化为压在每一个国民身上的沉重负担。”
“士兵须征战沙场,工人须加班加点,农民须缴纳重税……无人可以真正逃脱。”
他转回身,看向祝枝山,目光清明:“至于贝当为何未显此困,原因有二。”
“其一,彼时之法兰西,自拿破仑时代至普法战争前,大体处于扩张上升期,对外战争多获胜利,掠夺财富,国内矛盾得以一定程度转移或掩盖,普通民众或士兵感受之压迫感,未必如英伦工人那般直接与尖锐。”
“其二,贝当身为职业军官,其职责本就是训练与作战,他感受到的不自由,或许更多源于军队纪律,晋升体系或国家战略的束缚,与底层工人为生存而被商人压榨的不自由,形态不同,根源或亦有异。”
唐伯虎闻言,豁然开朗:“阳明兄高见!如此说来,这自由竟有两层!”
“一层是个人欲摆脱资本压榨之自由;另一层是国家欲挣脱列强围堵、争夺生存空间之自由。”
“而国家之自由追求,往往又需榨取个人之自由以达成。”
“这……这岂非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难怪最终会酿成世界大战那般浩劫!”
文徵明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人之言,于后世工业之世,竟有如此新解。国强未必民富,国争更添民累。此中道理,发人深省。”
众人更是感慨良多。
杜伊勒里宫。
拿破仑同样被天幕揭示的资本主义早期黑暗所震撼。
他眉头紧锁道:“原来,资本的贪婪,工业的扩张,竟能如此践踏人性!让三岁孩童从事那般危险劳作,让成年壮汉如牲畜般歇息……这比最严酷的军纪还要残忍百倍!有些商人,当真该死!”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划过法兰西的疆域,沉声道:“我法兰西若要富强,工业之路或许不得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