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老师……”
“这照片好像与你这一题无关吧……”
林啸停顿这一刻,曹园、赵麦可等同学脸上写满了不解,他们无法将烟囱里瘦骨嶙峋的童工、绳子上疲惫不堪的矿工,与这题的正确答案联系起来。
“老师,我不明白……”
叶萱也忍不住举手,秀气的眉头紧锁:“您给我们看的这些照片,工人们连最基本的生存尊严都没有,哪里谈得上自由是主流思想?这……这不是矛盾吗?”
“对啊老师……”
冯文明也道:“如果自由主义真的是主流,为什么还会有这么普遍的童工和如此恶劣的工作环境?法律不应该保护他们吗?社会舆论不应该谴责吗?”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逻辑上的断裂感。
学生们刚刚被那两张触目惊心的照片所震撼,内心充满了对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残酷性的直观厌恶,此刻却被告知,那个时代的主流思想竟是倡导个人权利、限制政府权力的自由主义。
这感觉就像被告知一个充斥着暴力的地方,其主流信仰却是和平与博爱一样荒谬。
林啸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困惑而求知的脸,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后排一直沉思的李毅。
“李毅同学,你怎么看?你觉得这两张照片,和自由这个概念,有联系吗?”
林啸将问题抛给了这位善于思考的学霸。
李毅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幕布上那两张定格了苦难的黑白影像。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然后尝试性地开口:“老师……是不是……压迫?”
这个词一出口,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人压迫久了,就更加渴望自由?”
林啸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压迫!”
他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压迫”,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同学们,你们感到矛盾,这非常正常,因为你们看到了表象与内核的撕裂。”
林啸继续解释道:“固然,工业革命以后,生产力确实通过烧开水提高了许多。人类文明的物质总水平,因为化肥、高产作物的推广,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增长,理论上可以养活更多人口。”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激光笔的红点再次落到那两张照片上。
“当机器、工厂取代土地,成为新的、最主要的生产资料的时候,人的处境,反而可能发生急速的、灾难性的转变!”
“英国童工和睡绳矿工的处境,就是这种转变最残酷、最直观的写照!”
“我们古代的老祖宗早就说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说过为一碗米而折腰。”
“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人可以忍受难以想象的屈辱和艰辛。”
“工业革命的发展,固然带来了生产力的飞跃,可它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加速了土地兼并和农民的无产化。”
“在工业力量的加持下,商人、资本家进行的圈地运动比封建时代更加高效和彻底。”
“大量农民失去了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们为了生存下去,只能背井离乡,涌入城市,进入工厂,成为除了出卖劳动力外一无所有的自由劳动者。”
林啸特意强调了自由二字。
“是的,他们自由了,自由得一无所有,自由得只能向资本家出卖自己的时间和健康,换取微薄的,仅够维持生存的工资。”
“然后,生存下去,就只能是永远这样了吗?”
“《管子》里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人之所以为人,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是在满足基本生存后,会有对尊严、对安全、对闲暇、对发展、对美好生活的更高追求。”
“这些英国工人,这些矿工,他们愿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困在黑暗的矿井里,晚上只能睡在一根绳子上吗?”
“显然,没有人愿意!但他们没有选择,为了生存,他们只能忍受。”
“当一个人被长期困在某种境地,被无形的锁链禁锢久了……”
林啸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么,自由,摆脱这种境地的自由,改善生活的自由,获得尊严的自由,就会成为他们内心深处最强烈、最根本的渴望和需求!”
“这个时候,一百多年前,也就是工业革命大规模展开之前,由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等启蒙思想家所倡导的自由、平等、博爱的理念,就不再仅仅是书本上的抽象理论,或者贵族沙龙里的高谈阔论了。”
“它像一道划破黑暗的光芒,照进了这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工人阶级心中,成为了他们最大的精神慰藉和斗争武器!”
林啸顿了顿,让学生们消化这个观点。
“所以,19世纪,固然是西方世界工业革命高歌猛进、后起的德国、俄国、日本等国凭借工业化迅速强大的黄金时代。”
“但请大家永远不要忘记,这个黄金时代的基石是什么?它的代价是什么?就是英国、法国、美国乃至所有早期工业化国家里,千千万万个像照片里这样的劳工、童工,用他们的血肉、健康乃至生命,一层层堆砌起来的!”
这番话一出,毫无疑问成了那些天幕下观看的工人们的嘴替!
一时间,无数工人有些热泪盈眶,深感赞同!
因为,此刻林啸真的是站在他们这边,说这话的。
……
“同学们,对资本主义早期这种残酷剥削的揭露和控诉,并非后世我们的凭空想象或道德批判。”
教室之中,看着学生们若有所悟但又尚未完全贯通的神情,林啸操作鼠标,PPT翻页。幕布上出现了一本书的封面图片,书名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
“早在1845年,也就是距离一战爆发约七十年前,一位名叫恩格斯的德国思想家,就通过在英国曼彻斯特等地长达21个月的亲身调查和实地考察,写下了这部不朽的著作。”
林啸指着这本书,说道:“在这本《英国工人阶级状况》里,恩格斯以详实的数据、触目惊心的案例和深刻的洞察,不仅仅描述了英国工人比我们刚才看到的照片更加惨烈,更加普遍的工作与生活环境!”
“长达十六七小时的工作制、恶劣的卫生条件、极高的工伤和疾病死亡率、贫民窟的非人居住状态……”
“他还尖锐地指出:这些为社会创造巨大财富、为所谓文明进步增光添彩的工人,生来就并不是应该受苦的!”
“这本著作,被称为一部独特的‘人学’著作。”
“它不仅仅是一份调查报告,更是一份对资本无情压榨人的血泪控诉书,是为工人阶级争取权利和自由的战斗檄文!”
林啸感慨道:“更重要的是,恩格斯和他的战友卡尔,通过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深入研究,第一次科学地界定和剖析了资本主义这个我们之前频繁提到的概念。”
“他们深刻揭示了,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工人创造的财富大部分被资本家以剩余价值的形式无偿占有,这种制度在带来生产力巨大发展的同时,也必然伴随着对人的异化和残酷剥削。”
“用他们后来更著名的话说,资本主义的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他回到最初的问题:“因此,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这道选择题。”
“为什么老师说,一战前欧洲社会真正具有广泛感召力,能成为主流思潮的,是自由主义,而不是看似更直接相关的资本主义、民族主义或社会达尔文主义?”
“因为对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工人阶级和普通民众而言……”
林啸一字一句地说道:“资本主义是一种他们深陷其中,被其压榨的经济现实;民族主义往往是统治阶级用来动员他们参军卖命的政治口号……”
“社会达尔文主义则是资本家用来合理化剥削,告诉他们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失败是因为你不努力的残酷现实!”
“而自由主义,尤其是其中关于人生而自由平等、追求幸福权利的核心主张,恰恰击中了他们最深切的痛苦和最本能的渴望!”
“他们没有自由,所以他们才无比渴望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