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渴望,在恶劣生存条件的催化下,变得空前强烈和普遍。”
“同时,我们再叠加上帝国主义的发展逻辑。”
林啸再次调出了世界地图。
“所谓帝国主义的工业化发展,本质上就是把整个国家变成一部巨大的工厂机器。国家这部机器要运转,需要源源不断的原料和广阔的市场。”
“原料从哪里来?那必然是去掠夺殖民地,半殖民地。”
“市场从哪里来?理论上可以从本国工人消费中产生,但资本的压榨太厉害,致使工人收入微薄,仅够维持生存,根本没有多余的闲钱来消费工业品。”
“于是,他们只能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像大清这样的海外市场,用枪炮强迫别人购买他们的商品。”
“可惜,世界是有限的,市场也是有限的。”
“当几个工业化的帝国主义国家都像饿狼一样扑向全球仅剩的空地时,冲突就不可避免了。”
“同行商家的商战是你死我活,换到国家层面,就是列强之间的战争。”
一口气说道这里,林啸喝了一口茶水,才继续道:“所以,在一战前的欧洲,形成了这样一幅思想图景,底层的工人和民众在自由主义理念感召下,渴望摆脱经济和政治压迫,获得真正的自由……”
“而顶层的资产阶级和统治集团,则在各种资本家的鼓动下,为了争夺原料、市场和霸权,将国家引向对外扩张和军备竞赛的道路。”
“对内渴望自由,对外争夺自由。”
“这两种自由的诉求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扭曲地结合在一起,国内矛盾一定程度上被对外扩张的狂热所转移或压抑。”
“但归根结底,对自由!”
“无论是个人解放的自由还是国家扩张的自由的普遍追求和想象,构成了那个时代最广泛的社会心理基础。”
“当所有列强的自由扩张撞车,而国内底层对自由的渴望又被残酷现实一再压抑,最终通过极端的右转情绪释放时,世界大战的悲剧就难以避免了。”
这番从个人到国家,从思想到现实的层层剖析,让教室里的同学们陷入了沉思。
原先那种非此即彼的简单对立思维被打破了,他们开始理解主流思想并非单一、纯粹的教条,而是一种复杂矛盾甚至扭曲的社会意识混合物。
“好一句,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句话用在当时的帝国主义下……是不是……你们这些朝廷老爷,不支持我们开辟市场,我们就支持其他朝廷?”
“这样看来……这个一战,难道还被资本主义裹挟了?”
赵麦可,宋泊伦他们有点耳目一新,感觉到林啸这番话,让他们从工业化的视角,看到一战之前的社会图景。
“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
“可以说,这些列强被资本裹挟了……”
“资本主义,在过去甚至被神化了……搞得它很无辜一样……”
林啸赞同点头,随后,再次道:“最后,老师还想补充一个或许有些尖锐,但能帮助我们更深刻理解那个时代的观点。”
“有人说,资本主义制度比起封建主义制度,是历史的巨大进步,无疑更加先进。”
林啸点点PPT,空白的PPT上出现了一句话:资本主义先进还是封建主义先进。
此话一出,迅速吸引了学生们的注意力!
“这个判断,如果仅仅从生产力发展,物质财富创造的角度来看,是正确的。”
“资本主义确实释放了前所未有的生产力,创造了比封建社会多得多的物质产品。”
“但是……”
“如果从对待人这个生产要素的态度和方式上来看,结论可能恰恰相反。”
“在某些方面,封建主义要比资本主义仁慈一百倍。”
此言一出,不仅学生们愣住了,连各时空观看天幕的帝王将相们也竖起了耳朵。
尤其是那些有皇子去到后世的朝代,始皇,刘彻,李世民等更是感到惊异。
林啸不急不躁,侃侃而谈:“我们可以从最根源的生产资料性质来理解这一点。”
“在封建社会,最主要的生产资料是土地,而土地必须依靠人的劳动才能产出。”
“人是附着在土地上的,是土地价值实现的关键。”
“一个领主或地主,他的财富和权力直接取决于他土地上农民的劳动产出。”
“因此,从最冷酷的经济理性出发,封建主也有动力维持农民的基本生存和再生产,因为人是不可替代的生产工具。”
“农民病了、老了、死了,领主的土地就无人耕种,他的收益就会受损。”
“所以,封建剥削再残酷,通常也会有一条底线,让农民能活下去,能繁衍后代,继续为自己劳动。这是一种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这话一出,有些学生们笑了笑。
“然而,在资本主义社会,特别是在它的早期阶段,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
林啸继续道:“最主要的生产资料变成了工厂、机器、资本。”
“工人,在资本家眼中,是依附于这些机器的,可以随时替换的活劳动力,或者更直白地说,是可再生的耗材。”
林啸再次说起那两张图片。
“三岁儿童去掏烟囱又怎样?摔死了、病死了、窒息了,对于工厂主来说,损失是什么?”
“可能只是支付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抚恤金,然后去贫民窟再找一个同样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就行了。”
“因为人的生产和再生产的成本,几乎完全由工人自己及其家庭承担了,资本家无需为此支付额外费用。”
“相反……”
林啸颇有些无奈道:“这些工人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存,为了生育下一代未来的劳动力,还会拼命工作,主动为资本家创造价值。”
“在资本家看来,机器需要定期保养、维修、更新,那是一笔实实在在的成本。”
“而工人呢?坏了就扔掉,反正有无数新的耗材会自动补充上来。”
“甚至,童工因为价格更低、更驯服,在某些行业比成年工人更划算。”
教室里鸦雀无声,这两种对比,让学生们真的陷入沉思。
“确实啊,封建王朝几千年,也没有听说过三岁童工的例子……”
赵麦可忍不住低声嘀咕,也想到了自己在汉武帝时代的短短几天,他也看过农民和农民孩子种地,但那些三岁孩子,一般在田地边玩耍,再大了一点才参加劳作。
“所以,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
林啸也没有过多说,再次回到题目:“为什么是自由主义?”
“因为在那个人被彻底异化为生产耗材,尊严和生命价值被极度贬损的时代,免于被如此对待的自由,获得人之为人的基本权利和尊严的自由的呼唤,才成为了埋藏在无数沉默者心底最强烈的火种。”
“这种渴望,远比社会达尔文主义所宣扬的冷血竞争,更贴近人性的本能;也比抽象的民族主义口号,更能触动每日在生存线上挣扎的普通人的心灵。”
“这张由压迫编织的巨网,内部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外部则因争夺自由扩张的空间而绷紧,最终在一系列导火索的引燃下……”
林啸道:“终于,在1914年那个夏天……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