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查。”源稚生的眉头皱起,“对方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混血种,单兵作战实力不俗。但根据关西支部的汇报,除了确认对方是个身段出众的女人之外,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能用于追踪的有用信息。”
“那么你觉得,这支藏在暗处,能把本家耍得团团转的势力会是谁?”橘政宗问道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最终给出了三个他能在逻辑上推演出的可能答案。
“猛鬼众,某个渗透进来的境外混血种组织,或者……某个我们至今还一无所知的势力。”
这三个答案,无论哪一个,对蛇岐八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继续找。”老人缓缓开口,“但搜索的范围不要再仅仅死盯着日本境内的陆路。既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我们的系统,就有能力把她悄无声息地送出国境。“
“接下来优先排查那些能完全避开本家和官方监控的渠道,海外线索也要立刻跟进,尤其是周边沿海国家和地区。”
源稚生抬起眼:“老爹,你认为她……已经离开日本了?”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橘政宗的目光穿透了露台外东京的夜色,“我们把整个日本翻了个底朝天都一无所获时,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我们在灯下黑里漏掉了最简单的细节,要么绘梨衣走了一条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非正常渠道。”
“明白。”
橘政宗看着源稚生他:“稚生,找到绘梨衣是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做的事。但你必须保持清醒。”
“那个帮她离开的神秘组织一直躲在暗处。他们此刻恐怕就像是在看戏一样,静静地注视着我们。我们每一次大规模的盲目调动,都是在向对方暴露我们的弱点,告诉对方我们已经急了。”
“我们确实已经急了。”源稚生毫不犹豫地承认。
橘政宗没有否认这个事实。
炭炉里的备长炭在高温的烧灼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塌下了一角。铁壶底部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芒也随之暗了下去。
老人伸出手,把铁壶扶正,声音低沉的叹息。
“所以,作为握刀的人,你更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源稚生沉默了。
露台上再次只剩下风声和流泉的低响。东京湾绵延的灯火在远处铺开,将黑色的海面映衬得仿佛没有尽头。
橘政宗用黄铜火筷将塌陷的炭块重新拨回原位,火星在灰烬里明灭了一瞬,很快又沉寂下去。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你并不着急。”老人说。
源稚生依旧沉默。
橘政宗的这句话听上去像是指责,但却是事实。
在绘梨衣离开的第一天,本家虽然立刻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搜寻预案,但在源稚生心里其实并没有觉得她会真的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因为绘梨衣离开源氏重工时,还乖巧地在床头留下了一张字条:
【我去外面玩玩,过几天回来。】
那张字条现在被封存在执行局的档案袋里。纸上那句简短的话语气平淡,就像她只是趁着天气好,从房间里溜出去买限定版的手办,并且在晚饭前就会准时回来。
毕竟,这并非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叛逆,而是上杉家主辉煌的第十一次离家出走。
在前十次的离家出走记录里,她绝大多数时候甚至都没有离开过新宿区。
有一次,她安静地站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呆呆地看着冰柜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冰淇淋。
有一次,她蹲在嘈杂的地下游戏厅外面,专注地看了别人打一整天的街机格斗。
还有一次,她就只是坐在路边的木长椅上,看着过往的行人发呆。
最远的一次,她去了代代木公园,在那里的樱花树下安静地看着一个街头艺人拉小提琴,从下午的阳光明媚一直看到天色彻底暗下去。当执行局的干部找到她时,她正抱着膝盖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看着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昏黄路灯光。
那一次是源稚生亲自开车去接她的。绘梨衣在长椅上看见源稚生朝她走来时,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饿了】
于是,那场离家出走最终的结尾是源稚生带着她去街角吃了一碗豚骨拉面。
那个煮面的店主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坐在自己小店里安静吃面的,竟然是蛇岐八家的源氏家主和上杉家主。店主只觉得,那个低头吃面的红发女孩,漂亮的就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源稚生已经习惯了她的离家出走,蛇岐八家也已经习惯了如何去处理这位小祖宗的离家出走。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很清楚,绘梨衣不仅仅是一个心智如同孩童的漂亮女孩。她是一个被封印在人类躯壳里的怪物,是至高无上的“皇”,是拥有着言灵·审判的终极兵器。
如果她在外面的世界遇到了什么不喜欢的东西,或者受到了惊吓,那些东西就会在她的意志下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
无论是钢铁、玻璃、混凝土,还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与车流,在审判的领域里都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是杀掉一整条街甚至一座城的人,也仅仅只是她一句话的事。
所以,在最开始,他们担心的从来都不是绘梨衣会被伤害。
他们恐惧的是,如果这件终极的人形兵器在闹市区彻底失控,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毁灭性伤亡之后,本家该如何收场。
这就像是某国丢失了一枚核弹,军方高层固然会因为丢失核弹这件事本身而震怒,但他们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绝对是那枚核弹一旦爆炸所造成的末日后果。
至于会不会有普通毛贼去对那枚核弹进行抢劫或破坏……那是根本不需要考虑的笑话。
绘梨衣不懂外面社会的规则,可外面的世界同样也无法理解她那毁灭性的力量。两者撞在一起,最终碎得粉身碎骨的往往不会是她。
基于这种逻辑,源稚生最初的命令很明确。
“找到上杉家主,绝对不要惊动她,严禁任何普通人靠近,必要时疏散周边所有的街区。一切行动以避免上杉家主暴走失控为第一优先原则。”
在那时,源稚生还是冷静的。
因为按照过去十次的经验,绘梨衣很快就会被找到。她会惹眼地出现在某个繁华的十字街口,某家打烊的便利店台阶上,或者是某个喧闹的游戏厅外面。
她会像往常一样,低头在小本子上写字,乖乖地等着哥哥来接她。
源稚生也会像以前一样,带她回到源氏重工。他也许会陪她打一会儿格斗游戏,然后她将继续回到那间被重重保护起来房间里,做回那个孤独但安全的黑道公主。
可这一次的剧本彻底偏离了轨道。
第一天,没有消息。
第二天,依旧一无所获。
……
几周过去了。
依然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她。
直到此时此刻坐在醒神寺的石桌前,源稚生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对于绘梨衣失控失控毁灭城市的焦虑,早就已经被另一种更深的担忧给彻底压了过去。
他不再去考虑什么城市的安危,什么本家颜面,而是开始不可抑制地担心绘梨衣本身的安全。
他只想马上把那个女孩带回家。
橘政宗看着对面的源稚生。
这个被蛇岐八家视为未来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件被疲惫和焦虑压出了细微裂缝的瓷器。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怕她伤害世界。”老人声音低沉地道破了源稚生的内心,“而现在,你开始怕世界伤害她了。”
源稚生没有否认。
夜风从东京湾方向吹来,掠过醒神寺,将石桌上那碗早已冰凉的茶水吹起了细微的波纹。
源稚生低下头,看着那圈逐渐扩散的细纹。
“老爹。”他说,“这次她已经离开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