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都没有。”
源稚生的声音透着疲惫。
“绘梨衣离开之后,所有势力都安静得太过分了。对方的行动逻辑,简直就像是只负责把她安全地带出日本,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老人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茶碗里的绿色茶水。
“一个能轻易地动用顶级黑客、混血种杀手和跨境偷渡路线的隐秘组织,”橘政宗开口,“在成功窃取了足以改变整个日本黑道格局的筹码后,却没有选择立刻使用它。”
源稚生低声说:“所以,我不喜欢我最终推导出的判断。因为这说明我们从一开始可能就想错了。”
源稚生说出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对方费力地带走绘梨衣,也许根本就不是为了拿她当筹码去换取什么。”
“那是为了什么?”橘政宗问。
源稚生的目光落在了那只黑色的文件夹上。那些危险的名字被整齐地排印在纸面上:学院本部,欧洲混血种家族,所罗门圣殿会,猎人……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背后藏着深渊的铁门。推开门,门后可能站着残暴的敌人,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也许他们做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让绘梨衣离开本家。”
这句话落下之后,醒神寺里陷入了漫长、死寂的安静。
东京湾里一艘庞大的远洋货轮正在缓慢地驶过,探照灯的光束在黑色的海面上拖出了一条明亮的细线,但很快又被翻滚的波浪给斩断了。
橘政宗抬起头,别有深意的看着源稚生。
“稚生,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目的不是绑架绘梨衣,而是拯救她?”
源稚生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拯救这个词被橘政宗说出来显得轻飘飘的,可它却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源稚生胸口发闷。
绑架、非法交易、研究、武装威胁……这些词汇,都可以被合理地归入“战争”的范畴。而在战争里执行局是熟悉的:明确的敌人,清晰的战术目标,熟悉的方式。
可“拯救”这个词,却会把整个问题的性质扭向让人无法接受的另一个方向。
如果真的有一个强大的势力是在拯救绘梨衣,那么在那个势力的眼中,拼命试图把她带回去的本家,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或者说,在绘梨衣自己的眼中,他这个哥哥扮演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源稚生端起那只青花瓷茶碗,没有喝,只是麻木地看着杯面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疲惫的脸。
“老爹,我不愿意做出这样的判断。”源稚生低声说。
橘政宗问:“因为这个判断会让你在情感上难以接受?”
源稚生抬起眼,面无表情:“不,是因为这在逻辑上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只有在本家她才是绝对安全的。她的身体状况糟糕,血统不稳定,她所拥有的言灵……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承受得起她暴走带来的毁灭性的后果!
“她需要本家最顶尖的医疗团队,需要稳定舒适环境,需要有专人二十四小时密切地监控她的各项生理状态!她如果被放养在外面,一旦在繁华的街头上失控……死的将会是成百上千的人!”
这些话话像报告里写过很多次的结论,清晰,政治正确,根本找不出任何漏洞——
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允许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核弹在大街上闲逛。
可当源稚生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以后,他自己却突兀地陷入了沉默。
橘政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源稚生扭过头,看向遥远的远处。
东京的灯光依然密集而璀璨。每一盏温暖的灯光后面都有一个普通的家庭。有人在疲惫地吃着夜宵,有人在辛苦地加班,有人在焦急地等待着末班的电车。
源稚生知道,如果绘梨衣在这样街道上稍微发一点脾气,那么整条街道就会在瞬间变成事故报告里冰冷的伤亡数字。无数的家庭将会瞬间破碎,而本家也将会遭受巨大的压力。
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直都在坚定地告诉自己,把绘梨衣当成金丝雀一样关在源氏重工的高塔里是正确的。
那是一种保护,无论是对绘梨衣,还是对其他所有人。
至少在今天之前,源稚生一直是坚定地这样相信着的。
可是执行局档案袋里,绘梨衣离开时留下的那张纸条也是真实的。
【我去外面玩玩,过几天回来。】
就好像外面的世界是一个等待着她去开心地探索的游戏地图。她想去看普通的街道,想去看辽阔的大海,想去吃便利店里便宜的布丁,想自由地坐在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安静地发呆。
她并非什么杀戮机器,而只是一个关在房间里太久里的普通女孩,渴望着自由和冒险。
源稚生用力地握着手里薄薄的茶碗。
“绝对的安全,未必就等同于她内心真正想要的生活。”橘政宗平静地说。
老人仍旧安稳地端坐在那里,身上的白麻衣被高空的夜风吹得轻轻起伏。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严厉的责备,有的只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重。
源稚生的眼神剧烈震动了一下。
这句话如果是由其他任何一个人说出来,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反驳。可这句话,偏偏是他眼前的这个犹如他父亲一般的老人说出来的。
这比任何刀剑都更让源稚生感到难以招架。
“可是老爹,那种不负责任的自由最终会害了她,”源稚生的声音里透着痛苦的挣扎,“也会害死无数的人!”
“所以,本家也替她做出了选择。”橘政宗说。
炭炉里微弱的火星突兀地发出噼啪的轻响。源稚生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橘政宗垂下眼帘,平静地看着炭炉中的灰烬。
“稚生,不要怀疑自己。你做出的决定并没有错。”
老人的声音低沉。
“作为日本黑道秩序的守护者,本家绝对不能不负责任地把一位拥有言灵·审判的皇随意地放进人群里。我们不能让整个东京,用无辜者的命去赌她今天的心情是否平静。”
“你是她的哥哥,但你同时也是本家的少家主。你必须艰难地承担起保护她的责任,但同时,你也必须去保护其他人。这是必要的牺牲。”
源稚生低下头,声音有些嘶哑:
“可是,老爹……她最后还是走了。”
这句话根本就不像是掌控整个日本黑道的蛇歧八家少主能说出来的。它更像是在妹妹离家出走后,一个平凡的哥哥终于无奈的承认:
他最终还是没有能够看住自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