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政宗伸出手，将那页写满了猛鬼众排查记录的纸翻过。
“既然你觉得猛鬼众不是真正的执棋者。”老人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那么，在这张牌桌上，有能力带走她，并且敢于承受蛇岐八家怒火的，就只剩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了。”
源稚生表情没有波动。
这个判断其实并不新鲜，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被写在执行局的战术分析报告里了，只是太过宽泛。
源稚生沉声报出了几个名字，“猎人网站，欧洲的旧贵族，北美的地下势力……能在本家的眼皮底下把事情做得这么干净的，全世界确实数不出几家，但并非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不安地蹙了起来。
“但问题是，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绘梨衣的存在，甚至知道她所拥有的力量的？”
炉里的备长炭在灰烬中低低地燃烧着。从醒神寺俯瞰，东京湾绵延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了一片璀璨的光网，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摊开的航海图，航线通向世界上很多地方：上海，釜山，旧金山，鹿特丹……
这个世界很大，但也很小。任何一个被深埋的秘密，只要露出一根线头就会被牢牢抓住。
“她的存在这十几年来一直被本家严密地封锁着。放眼整个世界，知道她真实情况的人屈指可数。”
“外界最多也就是知道蛇岐八家的上杉家有一位身体孱弱的女性家主，常年深居简出。就算有人挖出了她是高危血统的秘密，他们也绝对不可能知道她所拥有的能力。”
说到这里，源稚生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可这次策划行动的这群人显然清楚地知道在这场突袭中的要点。”
源稚生继续说道：“无论是入侵源氏重工，还是之后在东京误导我们的追击，以及在博多的拦截……都非常的精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对本家非常熟悉。”橘政宗说。
“或者说，有人给了他们本家的情报。”源稚生面无表情地补上了致命的最后半句。
这句话落下之后，醒神寺里瞬间陷入寂静。
叛徒这个词汇虽然没有被直接说出口，但它已经如同一个游荡在暗夜里的幽灵一般浮现了出来。
源稚生没有继续沿着这个危险的方向说下去。因为他清楚，一旦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承认有人能轻而易举地出卖了本家的机密，那就意味着蛇岐八家内部出现了裂缝。
处理这种内部的裂缝，甚至比处理绘梨衣失踪这件事本身更难。
面对外敌，他只需要拔出刀然后挥刀杀戮。但如果面对的是隐藏在暗处的内鬼，那就意味着他的刀会转向自己人。
老人抬起手，将面前的青花茶碗缓慢地转动了半圈。
“我们先假设是某个强大的境外混血种组织干的。”
橘政宗重新把话题拉回了理性的轨道，“那么，他们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带走绘梨衣，目标无外乎有几种：控制然后研究她，把她当作针对本家的筹码，或者把干脆把她当成一件绝世的兵器，转手倒卖给某个出价更高的神秘买家。”
源稚生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推论：“老爹，这些动机在逻辑上都说不通。”
“如果为了研究她，他们必须有顶级的封闭医疗场地和抑制药物。绘梨衣的血统不稳定，如果长途偷渡出境，途中暴走，他们根本控制不住。而如果就地掩藏，全日本的黑市医疗线至今没有发现任何符合这种规模的设备和药物调动。”
“如果是为了勒索，他们早该向本家开出天价条件来展示威慑力了。可到现在，没人来要过一分钱。至于倒卖，黑市上根本没几个人敢接手。只要有人敢开口询价，本家绝对能嗅到风声。”
橘政宗缓缓点了点头：“所以，这个神秘组织虽然展现出了足够的行动力，但在后续的行为却出现了反常的断层。”
橘政宗看着渐渐暗下去的炭火，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在混血种世界里如雷贯耳的名字：
“那么……卡塞尔学院本部呢？”
源稚生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复杂。
良久之后，源稚生说道，“如果是昂热校长他们，确实有这个能力。本部不仅拥有诺玛，还有执行部以及覆盖全球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如果他们在偶然的情况下获知了绘梨衣的存在，并且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想要绕开本家流程接触她……他们确实能做到这场失踪中的很大一部分事。”
“仅仅只是一部分？”
源稚生理智地剖析道，“是。诺玛可以做到和辉夜姬对抗，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绕过辉夜姬黑掉源氏重工的监控和安保并非不可能，瘫痪博多的交通和也并非难事。派出顶尖的专员在暗中阻断关西支部的地面追击……这些手段确实都在本部的能力范围内。”
“但老爹，如果学院本部真的查到了我们试图掩盖的秘密，以秘党的行事作风，他们绝对不会只是派人把绘梨衣像小偷一样偷偷带走，然后保持沉默。”
源稚生冷冷地说，“秘党会发来措辞严厉的官方质询函，强势地要求与日本分部进行谈判，并以此为借口勒令我们无条件交出关于白王血裔所有的完整资料。他们做事有时粗暴，但粗暴并不等于没有目的。”
橘政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而且，昂热校长恐怕不会喜欢这种像贼一样偷偷摸摸的方式。”
源稚生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对那位传奇屠龙者的尊重。
“如果他真的觉得有必要见见绘梨衣，他大概率会直接坐着头等舱飞来东京——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鲜艳的红玫瑰，带着用拉丁文写得漂亮的拜访信，以及他的折刀。”
“他会光明正大的站在源氏重工的大门前，告诉所有人他是来正式拜访日本分部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一群见不得光的黑客和杀手在三更半夜把人偷偷摸摸地给偷走。”
这句话从源稚生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是一个略带讽刺的黑色玩笑，但此时醒神寺里的两个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学院本部从来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学术机构，而是披着牛津剑桥式学者外衣的暴力机器。在他们熨烫平整的西装之下藏着的是枪炮与刀剑，但在拔出刀剑之前，他们总会先给你一个能被堂而皇之写进校董会会议纪要的正当理由。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远在大洋彼岸的卡塞尔学院本部安静地冷眼旁观着，就像是对日本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一样。
“基于这些明显的逻辑冲突，执行局暂时将本部的嫌疑评级往后排了。”源稚生做出了最后的定论，“除非……在秘党内部，有某个人或者某个派系绕过了昂热校长和执行部，私自动用了本部的资源。”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是另一件事了。”橘政宗幽幽地叹了口气。
源稚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可能性太空泛了。以日本分部目前有限的跨国情报能力，在短时间内根本无从查起。
“欧洲那边呢？”橘政宗又问。
源稚生翻过一页文件。
“欧洲的旧家族很多。”他说，“秘党的势力范围主要是美洲，而他们之外其实还隐藏着一些古老且不愿意被秘党所规训的混血种团体。最近几年，执行局情报部认为比较值得警惕和注意的，是所罗门圣殿会。”
橘政宗把玩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个至今还在打着中世纪圣殿骑士团旗号的组织？”
“他们自己更喜欢在宣称自己是正统继承者。”源稚生说，“他们在欧洲的地下世界活动了很久，无论是混血种家族、拍卖行还是世界各地的古代遗迹走私，都有着深的利益牵连。”
“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显示，他们近年来一直在全世界范围内寻找高危血统个体和龙族遗存。他们的行动风格甚至比秘党还要粗暴得多，也不在乎所谓的国界和伤亡。前两年好像还在中国闹出了事端，但被中国的混血种家族压下去了。”
“他们有可能知道绘梨衣？”
“目前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源稚生严谨地说，“但如果真的有欧洲势力渴望得到她那近乎于神的力量，那么所罗门圣殿会绝对会排在嫌疑名单的最前列。他们有庞大的资金，悍不畏死的狂信徒，广泛而隐秘的渠道，也绝对有足够的胆量来摸一摸本家的逆鳞。”
他说完，又合上了那一页。
“但老爹，其实这还是绕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死结上——无论是卡塞尔学院的本部，还是远在欧洲的所罗门圣殿会，如果他们费力地带走绘梨衣是为了利用她，那在事后就绝对该出现明确的后续动作。”
“研究、勒索、黑市交易、或者是武力威慑，所有的阴谋，总要有一个具象的目的落地才行。”
橘政宗看着他：“可现在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