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发的高中生、有听障的外国游客、民间公益活动的志愿者、深夜出入黑诊所的重伤女性、沿海海滩进行的防汛安全演习,甚至还有某个不知名地下偶像组合在博多演出的红发成员。
这一条新闻排在列表的最下方,名字旁边挂着一个灰色标识。
在检索规则里,灰色意味着它的优先级被判定为最低,还没有资格敲开里间的门,去打扰源稚生难得的睡眠。
夜叉盯着那个灰色图标:“叫醒少主?”
“不,别叫醒少主。”乌鸦思考了片刻,“把原始新闻源找出来。”
樱敲下确认键,主控界面在瞬间暗了下去。
紧接着,副屏上铺开了数个崭新的子窗口。新闻原页面、平台历史记录、发布账号的注册信息、乃至同类本地报道的关联索引,一层层在冷光中舒展开来。屏幕散发出的光晕泼洒在三个人的脸上,将他们的面颊轮廓照得轮廓分明。
乌鸦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
“来源?”
“中国某沿海城市的本地融媒体平台。”樱的视线在滚动的文字中穿梭,“首发账号是当地的区级宣传号,随后被市级的新闻聚合页面转载,属于例行的新闻填充。”
夜叉皱眉:“能查到原始视频吗?”
“正在拉取。”樱说。
屏幕角落跳出进度条,辉夜姬沉默地将一串串数据搬运到三人的面前。
原始的画面确实比网络流传的版本要清晰一些,但关键的处理依然存在。救人男孩的脸部被马赛克掩盖,而被救女孩的正脸自始至终没有进入镜头。
拍摄者的角度很低,镜头几乎是擦着茶几边缘切过去的。在定格画面里,只能看到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合上了本子,一截深红色的发丝顺着她的肩膀滑落。纸面上的墨迹经过了马赛克,完全成了一团,看不清到底写的什么。
樱打开了另一组拆分数据,新闻文字稿被切割成了数十个短句,辉夜姬用不同颜色的光标将特定的关键词标了出来。
夜叉的视线停留在“红发落水女孩”那一行:“海边救起……在博多港失踪之后,绘梨衣小姐难道是走海路离开的?”
乌鸦拉出地图,博多、中国沿海城市、日本周边海域在屏幕上展开。几条亮蓝色的正规客运航线首先亮起,随后,密密麻麻的灰色细线像蛛网一样从海面上浮现出来。
那些是货轮、捕鱼船、私人游艇以及走私船。在辉夜姬的模拟下,无数条非常规在屏幕上像蛛网一样铺在海面上。
“在理论上确实可行。”乌鸦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但这只能说明绘梨衣小姐有可能出现在那里,并不能证明新闻里的这个女孩就是她。可能性太多,我们现在手里只有一缕红头发和一段连骨骼尺寸都测不出来的手部特写。”
夜叉有些不服气的反驳:“但新闻里写了,被救的女孩是用纸笔和警察交流的。”
“世界上有听力障碍和语言障碍的人成千上万。”乌鸦冷冷地拨动着数据。
“红发的女孩。”
“中国和日本的街头上染成这种发色的人同样数不过来。”
“而且还是刚刚被从海里救起来的。”夜叉咬着牙。
“那是她的运气不好。在这个世界上,每天在海边淹死或者差点淹死的倒霉鬼数不胜数。”
乌鸦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停了下来。
一个用纸笔交流的红发女孩,恰好在博多港事件发生后的时间节点,在海里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捞了上来。
如果把这些条件单独拆开,在这个世界里确实能找到无数个例子。可是当这些拼图被塞进同一个框子里的时候,剩下的选项就没那么多了。
“还是说不通。”乌鸦忽然摇头。
“有什么不对?”夜叉反问。
“我们都清楚,大小姐这次能离家出走成功,背后显然站着某个混血种势力。”乌鸦低声说道:“如果你是策划了这次事件的那个混血种组织,在费尽心机带走绘梨衣小姐之后,你会怎么做?”
“重重保护,断绝一切外部接触。绝不会让任何关于绘梨衣小姐的消息暴露出来。”樱似乎明白了乌鸦的意思。
“没错,但现在恰恰相反。如果这条新闻里面的红发女孩真的是绘梨衣,那么意味着那个藏在暗处的混血种组织费了大功夫入带着绘梨衣小姐躲过了本家的追击,却在来到中国之后任凭绘梨衣小姐在中国近海溺水,然后被一个随便什么‘L同学’给捞了上去——他甚至还把警察和记者招到家里,做了一期表扬宣传的节目!”
“听起来这个混血种组织的老大简直是精神病。”夜叉嘟囔道。
“更有可能的是这条线索也是误报。”乌鸦说道。
乌鸦点开新闻下方的评论区。
底下的留言寥寥无几,多是些本地市民茶余饭后的闲聊。有几条在夸奖那个见义勇为的少年,有几条在感叹落水女孩的运气不错,还有一条留言用调侃的语气说简直像是在拍什么文艺电影,这不得以身相许?
辉夜姬将所有的留言账号逐一扫过,反馈回来的IP地址和用户画像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刻意布置的情报诱饵。
但这反而让人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新闻被发出来,被不相干的自媒体转载翻译,最后被舆情爬虫塞进数据库,一路滑落到源氏重工顶层的这块屏幕上。
如果是心怀不轨的家伙设下的阴谋,暗处总会牵着几根若隐若现的线。顺着线摸过去,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真相。可这种由普通人推动的无意识的流动,却连一根能落手抓紧的线都没有。
乌鸦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他身后里间的木门依然紧闭,源稚生在门后的黑暗里睡觉。
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他们已经看过太多类似的假消息。任何一条似是而非的情报都会把这位少主从休息中拖出来。然后在经历长途奔波和漫长搜寻后,发现所谓的希望只不过是梦幻泡影。
在绘梨衣的这件事上,源稚生从来不会对他们这些家臣们抱怨。哪怕是假消息,他也只会看完报告,然后继续疲惫地投向下一条线索。
而这反而是让三人此刻如此犹豫不决的部分。
樱看着屏幕上被红框圈出来的发丝边缘。
“我们可以手动把这条线索的优先级提升到高可信度。”
乌鸦摇了摇头:“不行,证据还是不够。”
“那就干放着?”夜叉问。
乌鸦把PAD转回樱的面前。
“当然不能放着。按照大家长和少主的命令,海外的低可信度线索只能派最低限度人手进行确认,但是低可信度的线索太多,如果按照顺序来,轮到这条顺序怕是要等一个月之后。我们不叫醒少主,不代表我们三个坐在这里当看客。”
“樱,提高这条情报的优先级,派一个小组立刻去一趟吧。”
樱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夜叉看着屏幕,压低了嗓子:“如果……我是说如果确认了真的是绘梨衣小姐,该怎么办?”
乌鸦侧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里间的房门。
“到了那时候再告诉少主。”乌鸦说,“而且不是用电话。”
“那用什么?”夜叉愣了一下。
“用直升机。直接在天台上把引擎发动起来,把少主塞进机舱里带到机场,然后直接运到对岸去。”
屏幕上,崭新的任务条目逐渐勾勒成形。
乌鸦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经过层层压缩的视频截图,暗红色的发丝安静地垂落在那里。
樱按下回车键。
在几毫秒之内,任务数据抵达源氏重工大厦地底深处昼夜不停运转的辉夜姬的服务器机房,随后化作无形的电波,四散分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