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港区域被放大，货柜区的平面图旁边滚动着新调出的监控时间轴。
乌鸦坐在源稚生的办公桌前，眼镜片反着PAD上的冷光。他一手搭在键盘上，一手端着咖啡，杯子里已经没了热气。
夜叉站在里间门外，双臂抱在胸前。他没有再嚼口香糖，整个人安静下来以后，背脊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墙面，确实有几分门神的意思。
樱也终于不再像幽灵般无声飘荡，而是坐在另一侧的小桌旁，面前放着另一个PAD。屏幕每隔几分钟闪一下，大多是辉夜姬自动过滤后的简报。她看完之后进行标记，然后归档，指尖在触控屏上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乌鸦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还有四小时三十二分钟。”
夜叉偏过头看他：“你连这个都算？”
“人总得给枯燥的夜班找点乐子。”乌鸦抿了一口凉掉的黑咖啡，口腔里弥漫着苦涩，“不然我就只能数横滨港报告里有多少个‘疑似’了。那会让人怀疑自己在读塔罗牌占卜书。”
樱没有抬头：“横滨港的报告整理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完成三分之一。路线泄露原因列了我认为最可能的几种，军火的资料还在等回传，失踪人员名单已经交叉核对过一遍。”乌鸦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多线程工作是军师的基本素养。”
“什么军师……狗头军师还差不多。”夜叉嘟囔了一句。
樱抬眼扫过他们。
乌鸦缩了缩脖子，立刻低头继续敲击键盘。
外间重新陷入寂静。
PAD上的文字一行行滑过去。横滨港的照片被放大，又缩小。某个货柜编号被乌鸦拖进侧栏。夜叉换了个站姿，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摩擦声。
里间的门紧闭，源稚生没有出声，看样子确实是在沉睡——或者说，至少他们希望他们疲惫的少主能多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樱面前的PAD轻轻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屏幕，发现屏幕右上角弹出一条辉夜姬的提醒。
樱划开提醒，几行日文说明展开，下面跟着翻译过来的中文新闻标题、视频截图和关键词列表。
新闻源来自中国某海滨小城的本地生活平台，发布时间是几个小时前，点击量低迷，经过新闻聚合站后被海外舆情爬虫收录，然后被辉夜姬从数据库打捞出来。
辉夜姬把它从成千上万条不起眼的小城新闻里捞出来，是因为它精准命中了三个标签。
【红发女孩】、【纸笔交流】、【身份隐去】。
樱的手指悬停在PAD上方。
“怎么了？”乌鸦捕捉到了樱的停顿，挪着椅子滑了过来。
樱把平板电脑转过去，推到桌子中央。夜叉也无声地凑了过来，三个人的视线重合在PAD的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行黑体新闻标题：
《让生命不再下沉！点赞新时代的“无名英雄”》
乌鸦扫完这行字，挑了挑眉。
“我们现在是小学生么？大半夜不睡觉，聚在一起学习好榜样。辉夜姬是不是该杀毒了，中国的这种宣传报道怎么会进到我们这里的？”
樱没有解释太多，而是径直向下滑动这篇报道。
整张网页已经被辉夜姬的算法自动拆解成了几个独立的分析模块。在右侧滚动的文字稿中，施救的青年被隐晦地称作“L同学”，而获救者则被冠以“落水女孩”的代称。
至于两人的姓名、就读学校以及家庭住址等个人信息，报告里提都没提。
乌鸦看着那个被打上厚重马赛克的男孩身影，忍不住低声吐槽：
“还‘L同学’？现在中国的新闻都开始参考《死亡笔记》了么？这摆明了是不想让人顺着线索查下去。”
屏幕下方的视频截图里，救助者的面部被叠了一层厚重的马赛克，只能勉强看出对方有些松垮的坐姿，以及搭在膝盖上的一双手。
而在另一个转瞬即逝的镜头中，被救起的女孩正低头写字。摄像机的机位压得很低，刻意避开了她的面容，只在画面的边缘留下了她白皙的手指，翻开的本子，以及一缕在镜头边缘晃过的红发。
那缕红发很不显眼，不显眼到如果放在普通的民生新闻里，绝大多数观众只会把它当成画面底色里一点无关紧要的杂色，转头就会忘得一干净。
可是在东京的这间彻夜不眠的办公室里，那点红色却像是烧红的碳，瞬间烫得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樱将那张视频截图拉大。
乌鸦收敛了先前的散漫，将手里的咖啡杯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信度如何？”他问。
樱下拉页面，调出了辉夜姬的自动评估报告：
【可信度：低】
【原因：无法确认面部容貌，无法确认身高体态，无法确认血统相关特征，事件发生地点缺乏直接关联】
【建议：转入人工复核队列】
夜叉扫了一眼评估结果：“低可信度？”
“辉夜姬向来保守……”乌鸦叹气，“打满马赛克的女孩，一缕红头发，加上一段小城的新闻。在算法里现在基本等同于互联网上的垃圾信息。”
他自嘲地咧嘴：“毕竟，过去两周里我们已经因为类似的情报出动了至少二十七次，其中十四个是染发的，十个是在秋叶原搞Cosplay的，还有两个是地下摇滚乐团的主唱，甚至还有一个是网络主播。我们像群傻子一样满世界乱跑，最后只是帮警视厅做了人口普查。”
樱没有理会乌鸦的吐槽，她的手指继续向下拖动。
辉夜姬的分析还在继续。那段只有几十秒的新闻视频被拆分成了无数独立的帧，每一帧都被打上了标记。辉夜姬甚至连采访画面里出现的墙面和茶几的材质和产地都标了出来。
但除此之外，就什么也分析不出来了。
整个报道的画面呈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每一个可能暴露隐私的细节都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给全部斩掉了，即使是辉夜姬也无法无中生有。
“画面被人精修过。”樱轻声说。
乌鸦撑着桌面凑近，镜片里反射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框。
“干净得有些过头了。普通的记者可没有这种职业素养，他们恨不得把当事人的底裤颜色都写进标题里。但这段视频里，所有能用来追踪定位的线索，全部被拔除得一干二净。”
夜叉挠了挠头：“警察干的？”
“有可能。也许只是隐私保护。”乌鸦点了点头，“中国那边的媒体在保护未成年人和受害者隐私时经常也会表现成这样。光凭这个我们没办法在少主面前当成证据。”
樱重新滑回页首，视线在那些由日文翻译过来的中文文本上扫过。
海边救助，误会澄清，警方表扬，匿名青年，红发女孩不便出镜，通过纸笔表达感谢。
没有提及任何名字，没有登记就诊的医院，没有留下后续的安置住址。
这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城民生新闻。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在繁忙的互联网世界里，只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就会被无数新的娱乐头条彻底冲刷干净，连渣都不会剩下。
可是，当这些零散而零碎的词汇被拼凑在一起的时候，却让他们谁也无法移开落在屏幕上的目光。
乌鸦在自己的PAD上，调出近期被归档的误报列表。
他看着屏幕，一条条被筛选并排除的线索在冷光中飞快地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