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
崔清梧将信将疑的收回目光,看着萧婉儿思索说:“轻舟来到蜀州后,确实变得跟以前不同了。”
萧婉儿心下一动,问道:“有何不同?”
她只清楚陈逸来到蜀州之后的事情,但不太了解陈逸的过往。
大抵知道听闻过一些传言,诸如文采颇高之类。
崔清梧想了想,“更沉稳了,也更加出众了。”
“轻舟小时候虽是文采过人,但锋芒太盛,常常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
“为此云帆哥哥和其他几位同辈吃过不少亏。”
崔清梧想到以前的事脸上不免露出些笑容,她折了一朵开得正艳丽的秋菊,甩了两下道:
“婉儿姐应该听过轻舟写得《送父亲使佛国》吧?当时金陵士林中除了传颂他颇有文采外,暗地里却也不乏嘲讽。”
“嘲讽?”萧婉儿侧目。
“你想啊,陈家那等世家望族的家主远行,多的是有学之士巴结,可风头都被轻舟抢了,他们会有什么好话传出?”
萧婉儿想到陈逸那时年少轻狂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笑容清丽脱俗比花更美。
崔清梧自是不懂欣赏这般景,嘴里轻声吟诵:“少年不识别离苦,笑指天涯路。”
“西天云外是佛国,父今去、莫回顾。征帆直下三千里,经声起处烟霞暮。
“休言此去多险阻,自有神明护。待归来、讲法华,那时节、儿已撑门户。”
“莫笑我疏狂,且看金经译就、万古传佳赋。他日相逢说壮游,一杯酒、敬父。”
萧婉儿听完笑容越发灿烂,“妹夫当初做这首词,的确有些……”
有些什么,她想得到,却说不出。
崔清梧同样乐了,不过笑完之后,她却是说:“所以他现在变化之大,让人侧目。”
“诗词更胜以往不说,琴棋书画皆有建树,更是成了闻名天下的书圣。”
她看向“陈逸”所在,感叹道:“若是当初他有这样的成就,只怕陈家不可能让他入赘……”
话没说完,萧婉儿已然明白她的意思,笑容收敛几分点点头说:
“若他不来到蜀州,还不知道我……和二妹会是什么样的境况。”
崔清梧没接话,眼神微微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天色渐晚。
萧婉儿告别崔清梧,回到院子里后,照常吩咐翠儿给水和同送过去晚饭。
然后她便来到书房,清理完桌上堆叠的书册,摊开一张纸开始书写陈逸做的《送父亲使佛国》。
字迹清秀,如闺中贤淑女子。
不一会儿她写完,看了一遍后将其与另外两张云松纸放在一起,小心锁好。
“二妹有轻舟作词写诗,我也有……”
……
行了三日,陈逸早已带着席晏秋、邱山和张八旦三人穿过了拉尔山。
不过他们并未走远,依旧在拉尔山山脚下逗留。
拉尔山的范围极广,北面接乌蒙山,有一角山峰延长至东面的蒙水关方向。南面接壤南海,且山势呈北高南低走向。
陈逸几人便就在拉尔山东北角的一处谷地休整——这是张八旦的提议。
“蛮族与中原人、茶马古道虽有些不同,但是道理相通,有好蛮子就有坏蛮子。”
陈逸自是清楚他口中说的好坏蛮子的区分。
在他眼里的“好蛮子”,恰恰就是蛮族的叛徒。
可没有这样的蛮子,张八旦这些往返蛮族的马匪如何能够成功掳掠走那些蛮奴儿?
想到这里,陈逸看了一眼张八旦,他正蹲在石头上用小刀削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兽骨。
“你说的黑市,在哪儿?”
“不远。”
张八旦头也不抬,小刀在骨头上刮出细长的弧线,说:
“翻过前面那道梁子,有一条干河床,顺着河床往西走三里就到了。”
“那地方叫‘归南’,用中原的话叫‘石窝子’,意思是石头肚子里掏出来的洞。”
他把削好的骨片举到眼前看了看,接着说:
“以前我们黑公王旗跑蛮族首先就是到石窝子,那边的头儿叫巴爷,在这片混了几十年。”
他看向陈逸,语气比之前客气几分说:“大人,那老东西脾气怪,若是得罪了您,您可别一剑斩了他,容易惹出大麻烦。”
陈逸不置可否的问:“你跟他交情很深?”
“说不上深。”
张八旦把骨片揣进怀里,“当年他欠我一个人情,不过八九年没见了,难说他认不认。”
原本黑公部落在茶马古道上的蛮奴儿营生做的好好的,结果有不长眼的掳了个大部落族长的子嗣,才被蛮子打杀了。
不过现在想想,黑公部落那会儿不灭的话,后面也很难再做蛮奴儿营生。
——左王木哈格北攻蒙水关的时候,茶马古道上死的马匪更多。
陈逸没再追问,挥手示意,“走。”
临近黄昏。
四人步行翻过张八旦口中的梁子。
之所以步行,是陈逸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毕竟这里不是魏朝九州三府,也不是没什么高手的茶马古道。
他可不想在抵达黑熊部落前沾上什么是非。
陈逸站在矮小的山脊上打量着远处。
昏黄的日光斜斜打在山脚下那条干涸的河床上面,把那些被水冲了几千年的鹅卵石照得发亮。
河床宽约二十丈,两侧是风化的赤色岩壁,壁上凿着一排拳头大的圆孔——陈逸认出来,那是楔入木桩搭栈道留下的痕迹。
“以前蛮族在这边设过哨站。”
张八旦站在他身侧,说:“后来乾阳王朝的人打过来屠了几批蛮子,他们就撤到更南边去了。”
陈逸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的说:“带路吧,天黑之前赶到你说的那座黑市。”
“好……”
席晏秋跟在陈逸、张八旦身后,碰了碰邱山,邱山看懂他的眼神,轻轻点头。
两人先前对张八旦很是不待见,但这三天里,张八旦还算尽心,倒让他们有所改观。
半个时辰后。
陈逸等人穿过小山,面前是一面风化严重的石壁,裂纹横七竖八,和河床两侧其他的崖壁没什么区别。
张八旦朝石壁一指,说:“巴爷他们就在这座石壁的后面。”
陈逸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看着那面石壁。
接着他手指勾动,天地灵机微微震荡,隐约听到内里传出的声音。
绝大多数是蛮语,时不时还有中原官话。
不过说话声音极小,听不真切。
陈逸微微颔首,示意张八旦上前叫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况且这里距离蛮族腹地尚远,他谨慎归谨慎,倒也不至于怕事。
张八旦应了一声,走到石壁前,用手指在底部摸索一阵,然后拨开一块松动的碎石,便见一个拳头大的洞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