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文和范庆丰早上就来过一趟了,从六点半蹲到了八点工厂上班时间,中午十一点又来了,蹲这看了一个钟头了。
没办法,昨晚财务把上个月的账一算,两人的心都凉了。
一个月亏损382元,创下苏稽国营饭店创立以来的最大亏损。
二月靠着过年还勉强持平,三月简直没眼看,连员工工资都没挣够。
去年年底严文去市里开会,临江国营饭店作为倒闭的反面例子在会上被反复提及,其中非常关键的一条,就是倒闭前三个月出现了大额亏损,最高一个月亏损了624元,也成为了被饮食公司勒令关门的导火索。
临江国营饭店的主任被发配去守水库了,深山老林里,一个月不一定能回一趟家。
严文也害怕啊,照这个趋势,再亏损两个月,他说不定也要守水库去了。
所以四月的第一天,他就火急火燎地带着范庆丰来周二娃饭店门口调研来了。
他们饭店到今天这种地步,就是因为周二娃饭店。
如今苏稽镇上,大家都知道周二娃饭店的菜做得好吃,顺便还要拉踩一下国营饭店。
现在一说到聚餐吃饭,首先想到的是周二娃饭店,然后才是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的菜单菜式丰富,每天准备的食材不少,一天三四桌客人,连食材成本都覆盖不了,最后剩下的食材都让大家拿回家分了。
三月份的亏损就是这样出来的,结果饭店的人倒是人均胖了两三斤,吃得太好了。
抄手摊老板看着两人,有些狐疑道:“抄手都耍烂了还不吃,你们盯着纺织厂爪子?是不是间谍哦?早上就来,中午又来,鬼鬼祟祟的。”
这话一出,隔壁几个摊子的老板纷纷看了过来,同样有些怀疑,还有准备去喊保卫科干事的。
严文和范庆丰闻言一惊,间谍可是大罪,这顶帽子哪个敢戴。
“不得乱说哦,我是国营饭店的主任严文,这个是厨师长范庆丰,我们有工作证的哈。”严文连忙拿出工作证来,“我们不是来看纺织厂的,我们是来看周二娃饭店的。”
“哦,难怪哦。”老板看了眼工作证,又忍不住笑了:“那就是饭店间谍哦。”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
“现在国营饭店的生意不得行了啊?我昨天路过,星期天店里都见不到两桌客人啊。”
“不会要干垮丝了吧?去年我去吃饭,那个服务员好歪哦,我就问她两道菜啥时候上,她甩我一个白眼让我自己去后厨端。”
“菜做的味道一般,一个个又歪又拽,老子花钱去吃饭,把我当孙子,确实不如来周二娃饭店吃饭,好吃又舒心。”
众人当着严文和范庆丰的面便议论起来,脸上满是嬉笑嘲弄。
啥子主任,管不到他们,怕个锤子。
严文和范庆丰听得面红耳赤。
他们俩平时一个坐办公室,一个在后厨做菜,根本听不到客人的声音。
着实没想到外面的客人是这样评价他们国营饭店的。
想要辩驳两句,可张了张嘴,对上那些嬉笑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
“结账结账。”严文掏出钱包,把抄手的钱给结了,准备喊上范庆丰跑路。
范庆丰拉住了严文,低声道:“主任,要不我们光明正大地去周二娃饭店吃顿饭,看看人家这店究竟是怎么接待客人,菜到底做得有好好吃嘛。”
严文愣了一下,有些担忧:“进去?会被认出来吧?”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啥子包袱嘛,在这里被人认出来还不是一样笑话。”范庆丰有些无奈道:“再说了,我们又不是想要干死周二娃饭店,我们是受害者啊,我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撑到他把饭店搬走而已。
孔国栋都是他师伯,我们拿他没办法的嘛,没得敌意怕啥子,我们就正大光明去学习。”
“饭店都开不下去,大家都要失业了,还要这面子爪子,我们要有直面恐惧的勇气嘛!”
严文想了想,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走嘛,在外面是看不出门道的,我们也进店消费体验一下,看看我们国营饭店到底差在哪里,光靠改点服务态度,显然是拉不回来顾客的心了。”
两人掉头往周二娃饭店走来,不过严文还是下意识地把帽檐往下压了点。
范庆丰把帽子摘了,站卤肉摊前瞧着正在切卤肉的周淼,瞧他切了两块猪头肉和一个猪耳朵,称赞道:“这刀工真不错,比很多饭店的墩子都强,这掂量重量的本事更是一般墩子没有的。”
“以前卖牛肉的,就靠手上这点活吃饭。”周淼笑了笑,看着范庆丰道:“要点卤肉?”
“我们来吃饭的,一会再点。”范庆丰说道。
“要得。”周淼点头,接着给一个女工装了点卤素菜。
范庆丰又看向了门口那口大锅,跷脚牛肉这个冬天在苏稽特别有名气,都说感冒了就来周二娃饭店吃一碗跷脚牛肉,发一身汗,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这话真假且不论,但据说这六毛钱一碗的跷脚牛肉,周二娃饭店一天要卖出一百多碗。
光是这锅跷脚牛肉,生意都比他们国营饭店目前的生意好。
而锅前只守着一个女工,负责汆烫毛肚、牛肉、牛肠那些,看似简单,但是那骨汤香味飘来,确实又鲜又香。
他们前边还排着六七组客人来,里边三十桌已经坐满了。
“这周二娃饭店天天这样排队啊?大家为啥子都愿意等呢?”严文跟排在前边的工人好奇问道。
赵东回头看了眼严文,笑容中顿时多了几分玩味:“耶?这不是严主任嘛,你头回来吃啊?那一会你吃了就晓得为啥子大家愿意排队等了。”
“赵主任啊……”严文表情略显尴尬,先前搭话没注意,结果一嘴问到熟人了,“你好久没来吃饭了嘛。”
赵东笑道:“是有段时间没去你们店里吃饭了,没办法的嘛,家里人都说来周老板这里吃,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严文:“……”
这人说话也是阴阳怪气。
“严主任,你啷个跟范大厨来周二娃饭店吃饭呢?国营饭店不干了啊?”赵东好奇问道,“这会正是饭点的嘛。”
“干肯定要干噻,国营饭店哪有不干的道理嘛。”严文说道:“你也晓得,我们开饭店还是要经常出来学习,周二娃饭店生意这么红火,又在苏稽,所以我们今天过来学习调研一下。”
“嗯,挺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赵东点头。
“国营饭店早该改了,死鸭子嘴硬。”朱哲跟着笑道。
“……”严文有点不想接他俩的话,换了个话题道:“这怕是还要排一会哦,这么多人,上菜都要上好久。”
“要不了好久。”赵东说道:“今天上菜好像要快些,我前边本来排了十多桌,现在已经进去一半了,估计要不了二十分钟就能轮到我们了。我今天车间有事耽误了一下,来晚了,要不等会我们四个凑一桌打平伙嘛,还能多点两个菜,都尝尝。”
“要得。”严文点头,目光则是看向店里。
赵东说的没错,周二娃饭店的上菜效率特别高。
两个跑堂一直在上菜,好像就没停过,出餐速度比他们国营饭店可快太多了。
“他们又好多个厨师哦?”严文忍不住问道。
“好像是两个半吧。”
“啷个还有半个呢?”
“墩子不算半个吗?”
“两个厨师加个墩子啊?”严文和范庆丰对了一下眼神,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国营饭店后厨光是厨师加墩子都有八个,跑堂加上服务员、打杂,一共十八人。
这还没算严文这个主任和一个会计呢。
就这配置吧,饭店要是一下来三十桌客人,肯定做不到像周二娃饭店这样高效。
这人员配置,实在是太离谱了!
光是人工成本就能省下多少钱啊?
要想少亏钱,或者挣钱,只有两条路子,一是把生意做起来,生意好自然有利润。
二是精简人手,少开些工资。
倒也给了严文一些思路。
和赵东说的一样,上菜快,翻台也快。
中午来吃饭的纺织厂工人,点下饭菜的居多。
三五个工友凑一桌,点两三个菜,呼啦啦干两碗饭下肚,心满意足的结账离开,回厂里找地方休息去了。
他们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便有空桌了。
“走嘛,我们凑一桌。”赵东招呼道,当先往店里走去。
“赵主任,今天吃啥子?”赵铁英笑着道。
赵东说道:“英姐,我们带了两个朋友,让他们先看看菜单再点嘛。”
“要得,慢慢看慢慢选嘛。”赵铁英看了眼严文和范庆丰,笑着招呼众人落座。
严文在门口观察好一会了,这个收拾的很利落的中年妇女是老板的娘,也就是老板娘,负责接待客人和点菜、结账,脸上始终带着笑,亲切和蔼,好像跟哪个客人都能聊两句。
跟他们饭店的服务员完全不一样,他们现在要求服务员要笑脸迎客,但很多时候笑起来比哭还难看,感受不到情绪,这就是差距。
“严主任,你看你们想吃啥子菜嘛,你们先点。”赵东说道。
“菜品还不少呢。”
严文和范庆丰抬头看着菜单墙,两个月前他们找人来抄过菜单,没想到竟然又多了这么多菜。
“灯影牛肉、樟茶鸭、东坡肘子、芙蓉鸡片、软炸扳指……”范庆丰看着那一道道菜,呼吸急促了几分,周砚这饭店多少有点超标啊,这些菜是该出现在乡镇小饭店里吗?
哪怕是他们饭店,也没这些高档宴席菜啊!
离谱!
赵东给他解释道:“除了灯影牛肉,这几道菜都不能现点,那是包席菜单上的,要预定。”
“他还做五十块的包席啊?有人点吗?”严文喉咙滚动了一下,他们国营饭店价格最高的包席也就四十,今年过了年后,还一桌都没订出去呢。
赵东说道:“五十点的人应该不多,就我们公司招待领导的时候点过几回吧。”
“现在纺织厂招待领导都在周二娃饭店了啊?”严文的语气微酸,以前他们国营饭店还不时能接到纺织厂接待领导的宴席,一般都点四十一桌的,要是重要客人,还要加菜。
“那没办法噻,你晓得我们厂长的,要不是厂里实在离不开他,他现在估计都成哪家饭店的大厨了,对菜好不好吃要求还是很高的。”赵东笑道。
严文叹了口气,王宏亮这老头确实相当挑剔,转而跟范庆丰道:“老范,你点嘛。”
范庆丰环顾一圈,说道:“我点个盐菜回锅肉和一个鱼香肉丝嘛。”
“那我再要个卤猪头肉嘛。”严文说道。
“那我就不点了,朱哲你点个想吃的菜。”赵东说道。
朱哲笑眯眯道:“要个麻婆豆腐嘛,让范大厨尝尝看,跟国营饭店的有啥子区别。”
赵东嘴角动了动,差点没压住,连忙抬手喊来赵铁英,把菜给点上。
要说损,还得是朱哲啊。
国营饭店的麻婆豆腐他们吃过一回,麻辣是够了,一点都不香,确实做的一塌糊涂。
范庆丰心态倒是比较平和,周砚的名头最近很盛,尤其三级厨师考试拿了全省第一后,在嘉州厨师之间更是时常会议论到他。
毕竟是孔派嫡传,水平高一些也正常。
但他毕竟还年轻,好像今年才二十一嘛,范庆丰倒也不是那么怕。
他年轻的时候在乐明培训过一期,后来还去蓉城呆了三年,自认在嘉州厨师当中还是有些水平的,只是怀才不遇,待在苏稽国营饭店一直没能往上调。
……
后厨,周砚对严文和范庆丰的到来一无所知,此刻满眼都是对老罗的欣赏。
鱼香肉丝一锅出三份,最开始那两锅,品质从【完美】掉到了【极其不错】。
也还行,周砚一锅出四份的时候,成菜偶尔也是【极其不错】的水准。
但老罗炒到第三锅的时候,鱼香肉丝的品质回升到了【完美】,并且接下来两锅都保持住了。
这叫什么?
高阶厨师的自我纠正能力!
没错,每一锅菜他都会尝一下,然后归纳总结,动态调整,从而让成菜趋于完美。
一个厨师对于出餐速度和菜品质量的要求与平衡,可以看出这个厨师的态度。
老罗绝对是那种高要求的厨师,这和周砚的想法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