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丈,这弓先别带回去。”
胡翊快步走到朱元璋面前,伸手拦了一下。
朱元璋把弓往怀里一收,双眉当即一挑:
“干什么?弓是你造的,咱拿回去看看都不成?”
“不是不让您看,是这弓如今还不禁用。”
胡翊指了指弓臂上裹着的桦皮和底下的胶层:
“鱼鳔胶粘合弓臂各层,虽说表面已经干了,但内里还没有彻底固化。
拿来练手射个几箭没问题,但若是反复拉满弦、大力使用。
胶层有可能开裂,到时候桦皮绷带缠开,弓臂分层弹出来,伤着龙体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弓,眉头拧了一下。
“那得多久才能彻底干透?”
“至少两个月。”
“鱼鳔胶在阴凉处自然干固,急不得,也烤不得。
两个月之后胶层完全硬化了,弓臂各层就跟长在一起似的,拿刀劈都劈不开。
到那时候才敢放心装备军中。”
朱元璋沉吟了一会儿,不太情愿地把弓交还给了胡翊。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道:
“两个月……那正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又看着女婿:
“接下来便着手批量制弓。
两三个月后,中秋前后,咱要搞一场比箭大会,叫军中各卫所的好手都来比试。
届时用的就是你这新弓,让天下人都看看此弓神威。”
比箭大会?
胡翊心里“咯噔”了一下,当即就想劝阻:
“岳丈,此事恐怕不妥。”
朱元璋眯起眼睛看着他:
“哪里不妥?”
“这弓和那轻石油一样,都是杀器。
杀器的威力,应该留在战场上让敌人第一次见到,而不是提前张扬出去。
灭倭之战在即,咱们若是提前把新弓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万一消息走漏到倭国那边,他们有了防备,战场上的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
打他们一个毫无防备,不比事先敲锣打鼓告诉人家强得多?”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但朱元璋却不以为然。
他大手一摆,嗤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十足的不屑:
“小小倭邦,弹丸之地,咱尚未将其放在眼里。
区区一张弓的消息传不传过去,又能如何?
他们便是知道了,又拿什么来防?”
说完,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胡翊,又补了一句:
“灭倭之战,不是靠偷袭。
咱堂堂大明天子,要的是堂堂正正地打过去,碾过去。
叫他们知道也好,省得他们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话落,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常遇春和徐达、李文忠紧随其后,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飘散开来。
胡翊站在辕门口,看着四骑快马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位洪武皇帝的霸气和自负是刻在骨子里的,谁也改不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份底气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大明如今的国力摆在那儿,灭一个倭国,确实用不着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
制弓的事,朱元璋交给了大都督府。
自大都督府一分为五之后,便设了前、后、左、右、中五军都督府,各领一摊子军务。
五位都督平日里说忙也忙,说闲也闲。
这方才入主朝堂的许多武勋们,在太平年景里头没什么大仗要打,日常不过是检阅操练、审批军报、处理卫所调防之类的琐碎事务。
如今却有了正经活计。
五万张复合弓的制造任务分摊下去,每府负责一万张。
从选料到成品,每一道工序都按照胡翊写的制弓法详细操练。
沐英那金吾前卫营里跟着胡翊造过第一张弓的十几个亲卫,如今成了各府弓匠营的教头,被分派到各处手把手地教。
这事一铺开,牛角、牛筋、鱼鳔、桑木、桦皮这些原料的采买便成了大宗,采办司的人跑断了腿。
但胡翊却没想到,这些材料,堂弟胡承佑也早早地在贩。
竟让这小子挣了一笔……
……
转眼到了八月初十。
坤宁宫设家宴。
名义上是提前过中秋,实际上老朱这是找了个由头把一家子人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坤宁宫的正殿里摆了三张大圆桌,菜式是马皇后亲自和女婿、女儿做的,比平日的排场大了不少,但也没铺张到哪里去。
马秀英一贯节俭,哪怕是家宴也不肯太过奢靡,菜品种类多但分量适中,不浪费。
来的人不少。
胡父胡惟中和柴氏坐在主桌的下首位,老两口难得进宫,穿戴都比平日齐整了几分。
胡令仪跟着爹娘坐出落得愈发水灵,但性子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一坐下来就跟身边的朱静端咬耳朵,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姑嫂俩不时笑成一团。
常蓝氏和常茂也到了。
沐英坐在武将那一桌,姑夫李贞、李文忠也都在场。
人到齐之后,朱元璋端起酒杯,笑呵呵地说:
“中秋将至,咱们提前聚一聚,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众人举杯同饮。
朱标放下酒杯,顺口问了一句:
“爹,那中秋当日咱们做什么?”
他问得随意,但也是有缘由的。
往年中秋家宴都是在八月十五当天办,白天吃宴,晚上赏月,一家人围在一起对月吟诗、品茶聊天,这是坤宁宫的老规矩了。
如今提前到了初十就聚,那十五当天岂不是空出来了?
朱元璋笑了笑,卖了个关子:
“今年不一样,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朱标见他不肯说,便也没再追问。
倒是马皇后在旁看了老朱一眼,似乎猜到了什么,但也没吱声。
……
八月十四。
正午刚过,南京城外的官道上扬起了两路烟尘。
先到的是秦王朱樉,他是从浙江方向快马赶回来的。
一路风尘仆仆,连换了三匹马,到京畿的时候人和马都瘦了一圈。
晚了半个时辰,晋王朱棡也到了。
他走的是湖广那条路,比朱樉远了些,但赶路的速度一点不慢。
两位皇子回京的消息报到宫里的时候,胡翊正在谨身殿中帮朱标处理公文。
近来朱雄英受了风寒,虽然不严重,胡翊已经开了方子,几副药下去烧也退了、咳也轻了。
但朱标爱子心切,心里头总是惦记着,坐在案前批折子都有些心不在焉。
胡翊看出他的心思,拿过他手里的折子扫了一眼:
“这几份不急的我替你看,你先回去陪雄英吧。
小孩子生病最黏人,你在身边他好得快些。”
朱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推辞,起身走了。
胡翊正对着一摞折子发呆的时候,一名小太监跑进来传话:
“丞相,陛下请您放下手头事务,去后宫坐坐。”
胡翊放下毛笔,整了整衣冠,往后宫走去。
到了坤宁宫偏殿的时候,朱樉和朱棡已经在了。
两人见胡翊进来,齐齐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都带着笑意,先后叫了一声:
“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