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吸一口气,赶忙低声念了句:
“罪过罪过!”
说着便双手捧着铁券,朝胡翊道:
“快快快,把这东西请到壁龛上去供着。
这是御赐之物,你搁在桌上做什么?
落了这么厚的灰,叫爹看到了非治你个大不敬之罪不可!”
胡翊却把铁券从她手里拿了回来,满不在乎道:
“不用供到壁龛上去。”
他拿袖子在铁券表面胡噜了两下,灰没擦掉多少,倒是把金字上头的灰搓成了一条条黑印子,更脏了。
他又从桌上端了碗凉茶过来,蘸了水拿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朱静端看他这副架势,又翻了个白眼:
“胡翊!
这可是丹书铁券!
御赐免死的东西,你当它是块搓衣板呢?”
“反正要还回去的。”
胡翊头也不抬,一边擦一边随口说道:
“我觉得快了。”
朱静端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回去?什么意思?”
胡翊没有解释,只是把铁券上的灰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
金字在水渍的映衬下重新亮了起来,“免死三次”四个字此刻更是清清楚楚。
朱静端看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块被他拿来垫了好几年桌腿的铁券,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既然不在乎这东西,那还擦它做什么?”
胡翊却是咧嘴一笑:
“自打拿回来那天,我就用它垫桌脚,一垫好几年。
这灰厚的都把金字淹了,我若就这么灰头土脸地送到岳丈面前,还真叫他治我个大不敬之罪。
好歹擦洗擦洗,体面些。”
朱静端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现在知道要体面了?你是真不怕自己这颗脑袋啊!”
胡翊把擦好的铁券在手里抛了两下,朝朱静端挑了挑眉,一脸傲然道:
“我胡翊,长公主罩着呢,死不了。”
朱静端被他这句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挺着肚子转身往外走,嘴里嘟囔了一句:
“流氓。”
胡翊在身后嘿嘿笑了两声。
……
另一边。
散朝之后,朱元璋哪里都没去,去了李贞的小院。
朱元璋进院子的时候,李贞正在廊下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茶,半眯着眼打盹儿。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朱元璋,忙要起身。
“别动。”
老朱大步流星而来,按了按他的肩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李贞看了看他的脸色,眼眶通红,面色灰暗,一夜没睡的样子。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地给朱元璋倒了一杯茶。
毕竟,哪次他不是遇了事才来找自己坐坐?
朱元璋接过茶,没喝,捧在手里暖着。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了。
从头到尾,把周德兴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十万两修堤银被侵吞的时候,他的声音发紧。
说到十一万亩强占土地的时候,他的拳头攥了起来。
说到三十七户绝户的时候,他停了很久,才接着往下讲……
讲完了,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石榴树。
“姐夫,咱只觉得这心头冰凉,这事难办啊!”
“哼!这个狗东西,毕竟是发小。”
朱元璋声音低沉道:
“当年都是光着脚一起在田埂上跑大的。
咱当年回乡募兵,第一个站出来的就是他。
这份情分……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割掉的。”
他更是摇起了头来:
“何况丹书铁券都赐了,还是免三死。
三死啊!姐夫!这东西是咱亲手给出去的。
皇帝说的话若是不算数,那今后圣旨跟放屁有什么区别?”
李贞听完,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呢。”
他摇了摇头:
“周德兴这人,我也是熟悉的。
早年间跟你一起打仗那会儿,吃苦受累从不喊一声。
那时候看着是个实诚人,谁想得到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看着朱元璋:
“人面兽心这四个字,搁在周德兴身上倒是不大合适,他当年也不是装出来的。
只是后来日子好了,手里有了权、兜里有了银子,人便慢慢变了。
这人呐,心变了就回不去了。”
朱元璋闭着眼睛,没有接话。
李贞便又宽慰他道:
“重八啊,人都会犯错,你我也不例外。
事已至此,再怎么伤心都没用了。
得向前看,想想怎么处置才是正经。”
“处置?”
朱元璋苦笑了一声:
“杀他,丹书铁券就是一张废纸,往后功臣们人人自危,觉得皇帝的话不可信。
不杀他,三十七户绝户的冤魂找谁讨公道?
咱对不住那些百姓!”
他搓了搓脸,整个人像是老了几岁: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何是好?”
李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回答。
他是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了,经历过太多事,看过太多人。
他深知有些难题不是靠蛮力能解的,也不是靠皇帝一道旨意就能摆平的。
想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意味深长。
“重八啊,这事儿要依着我看,也不是无解。”
他放下茶杯,看着朱元璋的眼睛,忽然一笑道:
“可别忘了,你还有个好女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