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他不想杀吗?
侵吞田产十一万余亩,十万两修堤银大半进了他周家的腰包。
还欺行霸市、强买民田,连买地的银钱都不给,就打一张破欠条搪塞。
欠条有个屁用!
百姓拿着那张废纸能换来饭吃吗?
能换来一家老小的命吗?
三十七户绝户,那是多少条人命?!
朱元璋此刻恨不得立刻把周德兴从南昌提到南京来,当面问他,你周德兴当年跟咱一起饿着肚子睡田埂的时候,就是这么对老百姓的吗?
此时此刻,他太想将此人杀了!
可偏偏……偏偏他自己在几年前大封功臣的时候,亲手给所有功臣都赐下了丹书铁券。
白纸黑字、金铁镌刻的免死三次,这几个字还在那块免死牌上。
那是他朱元璋当初以天子之名许下的承诺。
承诺这种东西,给出去容易,收回来便要命了!
便在此时,老朱猛地抬起右手,照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一下用了真力气,打得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了一声。
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这一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
“叫你当初不把事情想清楚!”
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在空荡荡的华盖殿里回荡着:
“叫你当初意气用事!你把他们当弟兄,他们拿你大明的江山当自个儿家的了吗?”
他越说越气,一个人在殿中来回走着,脚步踩得风风火火,怒气也越来越大。
此刻,更是一个人发泄着,嘟囔着:
“咱护着他们,给他们封侯、赐地、赐铁券,要什么给什么。
可他们呢?
肆意乱行,欺压百姓,把这天下搅得乌烟瘴气,最后出了事,罪名全扣到咱朱元璋头上来!
百姓骂的不是周德兴,骂的是咱这个皇帝识人不明、用人不察!”
他站在殿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气的浑身直颤。
可骂完了,气也发完了,问题还是摆在那里。
当初赐下的丹书铁券,究竟该怎么办?
这事儿根本没有答案,今夜注定无眠了。
朱元璋在华盖殿的龙椅上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又坐起来。
翻来覆去,像炕上烙饼似的,怎么都不得安宁。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数字,十一万亩、十万两、三十七户绝户,这些东西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到了后半夜,他实在躺不住了,从龙椅上起身,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值夜的太监吓了一跳,赶忙跟上去。
朱元璋摆了摆手,也没说去哪儿,就那么漫无目的地在宫里头走。
夜风凉飕飕的,灌进领口里,他也不觉得冷。
从华盖殿出来,沿着长廊往西走,过了乾清门,又拐进了一条夹道。
夹道两旁是低矮的宫墙,墙里头便是后宫各处的院落,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偶尔有一两盏值夜的灯笼在风中晃荡。
他的脚步声在夜里头传得很远。
那些已经歇下的院落里,妃嫔们被脚步声惊醒了,扒着窗缝一看,是皇帝!
一个人披着衣裳在宫道上走,身后远远跟着两个提灯笼的太监。
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步子又急又乱,不像是散步,倒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追着他跑似的……
这下子,就更没人敢出来了。
宫女太监们缩在各自屋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了霉头。
谁也不知道皇帝半夜三更发的什么疯,但所有人都凭着多年伺候天家的直觉明白一件事,今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朱元璋就这么走了大半个时辰,从后宫走到御花园,又从御花园绕回了华盖殿。
一圈走下来,什么都没想通。
只是觉得更累了。
……
第二日,早朝。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一双眼眶红得厉害,眼底的青黑色浓得像墨。
满朝文武看了都暗暗纳闷,陛下这是一夜没睡?
但没有人敢问。
朝会上的议题一桩接一桩地过,户部报了秋粮的征收进度,兵部报了边关的军情,礼部请旨中秋节的各项仪典安排。
朱元璋一一听了,该批的批,该驳的驳,处置得干脆利落,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关于周德兴的事,他却是只字未提。
就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散朝之后,百官退去,朱元璋也没有回后宫,而是径直往宫外走了。
他今天哪里都不想待,什么事都不想做。
……
长公主府。
中午时分,胡翊刚回来,便钻进了自己的麟趾斋里。
麟趾斋是他的书房,不大,但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药方手稿、军器图纸……以及从太医院借来忘了还的医书,林林总总乱七八糟的。
他在书房里翻翻找找了一阵,这才想起来,这玩意儿被拿去垫桌脚了。
最后蹲到了书案底下。
书案的一条腿底下垫着一块东西。
他伸手把那东西抽了出来,是一块半尺见方的铁牌,暗红色的底子上镌着金字,边角处磕了几个坑,表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便是老朱赐他的那块丹书铁券。
当初朱元璋大封功臣的时候赐给他,上头刻着“免死三次”的字样。
胡翊拿回来那天,看了两眼便随手搁在了一旁。
后来书案的一条腿松了,摇摇晃晃的写字老晃,他四下里找东西垫,正好看到这块铁券,大小厚薄刚合适,便塞到了桌腿底下。
一垫就是好几年。
如今抽出来一看,那叫一个脏。
灰尘厚得把上头的金字都盖住了,拿手一摸满手灰,简直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胡翊把铁券捧到面前,深吸一口气,使劲一吹。
灰尘腾起一大片,在正午的阳光里飘飘洒洒。
正好这当口,朱静端挺着大肚子从门口走进来,迎面撞上了这一蓬扑面而来的灰尘。
“咳咳咳……胡翊,你疯了?”
她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一手捂着嘴一手扇着面前的灰尘,脸上写满了嫌弃。
胡翊吓得赶忙把铁券往桌上一丢,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她后背:
“没事吧?对不住对不住,没看到你进来。”
“咦,你不在后宫安胎,跑回府里来做什么?”
朱静端白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自己咳了两声便缓过来了。
“大中午的你在这屋里做什么?灰飞得满天都是。
我这几日在后宫身子不舒坦,就想出来住住,宫里规矩多,总要端着,不自在。”
她说着,目光扫到了桌上那块灰扑扑的铁牌。
一个孕妇的脾气是不好惹的,她伸手就要把那东西抓起来扔了,什么破烂玩意儿还堆在桌上碍事。
手刚碰到铁券,刚要扔,举起来她便愣住了。
指尖摸到的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是冰凉的铁。
翻过来一看,灰尘底下隐约露出了几个金色的字迹。
她的脸色一变,赶忙双手捧住,小心翼翼地竖起来看了看,
“这……这是爹赐的免死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