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嘿嘿一笑,笑得有些心虚:
“文英嘛,多不多他那一块无所谓,主要得是咱这好女婿带头。”
他越说越顺溜,那股子刚才的扭捏劲儿一扫而空:
“当朝丞相,又是当朝驸马,连同姐夫保儿一家联合起来做这事,三家一齐带头,其余功臣们还有何话说?
这事不就成了吗?”
马秀英听完,点了点头。
随后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哎,只是你叫女婿一人得罪了整个朝堂上的功臣……”
她摇着头,声音里带着心疼:
“重八,你可真缺德。”
朱元璋的脸皮倒是厚得很,接话道:
“当初要娶咱家静端时,他自己亲口说的,他愿意当孤臣。
那有啥法子?
话是他自己讲的,咱可没逼他。”
他顿了顿,语气往正经上拐了几分:
“再说了,又不是他一家,姐夫家里也得罪这帮功臣呢。
缺德归缺德,缺他一人的德,与咱对不起南昌府整个百姓、缺那么多德相比,孰大孰小?”
马秀英看着这个男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当娘的心疼女婿,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又叹了一声:
“你这朱重八,自己不好意思说,就叫我这当岳母的来开口。
我这张脸又哪里抹得开?”
老朱也知道自己理亏,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一时间也没什么好法子。
想了想,他说道:
“那就明日做一场家宴,把孩子们叫回来聚聚。席上咱们商议商议,看怎么个开口法。”
马秀英应了。
老朱便转身出了坤宁宫,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忽然传来马秀英的声音:
“重八。”
他停住脚,回过头。
马秀英站在门槛内,逆着光,面容看不太清。
“你心里头也别太过意不去。
翊儿那孩子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宽慰:
“你还没开口呢,说不定人家早就猜到了。”
……
次日,坤宁宫。
大席摆开了。
说是家宴,人倒来得齐全。
朱标携常婉到场,朱樉和朱棡前后脚进来,朱棣带着朱橚也到了。
李贞和李文忠父子坐在侧首,沐英立在朱标身侧,胡翊搀着朱静端姗姗来迟。
朱静端如今肚子大了不少,走路的速度慢了一截,进门时胡翊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得跟捧着个瓷器似的。
煜安被乳娘牵着,一进门就往外婆怀里扑。马秀英笑着接住这个小炮弹,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席间的气氛倒是热闹。
朱樉跟朱棡不知又在拌什么嘴,朱棣闷头吃肉,一声不吭,朱橚在那儿给煜安掰馒头,把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喂得小家伙满嘴都是碎屑。
老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菜动了两筷子就搁下了。
他端着茶碗,时不时地往马秀英那边瞟一眼。
马秀英回了他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先说。
老朱又把目光挪到了李贞那边。
李贞正笑呵呵地跟李文忠夹菜,父子俩有说有笑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老朱清了清嗓子。
满桌子人都看过来。
他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吃菜吃菜,都别光顾着说话。”
朱标看了亲爹一眼,又看了马皇后一眼,心中似有所觉,但也没多问。
又过了一阵。
老朱再次清嗓子。
这回所有人连筷子都放下了。
“爹,您有什么事要说?”
朱标率先开口。
老朱的嘴又张了张。
“没啥,没啥。”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那口酒呛得他咳了两声。
马秀英在旁边看着,一脸“你到底行不行”的表情。
李贞则是低着头喝汤,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这顿饭从头到尾,老朱三次欲言又止,三次把话咽了回去。
马秀英两回想替他开口,话到嘴边也缩了回去。
李贞全程笑眯眯地吃菜,一个字都没帮腔。
一桌子人吃得莫名其妙,只有这三位长辈之间,眼神飞来飞去,跟打暗号似的。
胡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三个人今晚的表情,他都瞧得清清楚楚。
老朱那副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模样,马皇后那种替你着急但也不好越俎代庖的为难,还有李贞那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脸。
三人之间那股子欲说还休的气氛,浓得都快溢出桌面了。
胡翊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偏过头去,和朱静端对视了一眼。
朱静端也看着他。
夫妻二人的目光交汇了一息。
胡翊微微一笑。
朱静端也笑了。
那笑容里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
家宴还未吃完,朱静端便有些坐不住了。
怀着身子的人,坐久了腰酸,膀胱也不争气。
胡翊搀着她起身,向老朱和马皇后告了个罪,说先送静端回灵秀宫歇着。
老朱摆了摆手,示意快去。
二人缓缓走到门口时,胡翊的身子微微一侧。
那动作极轻、极自然,像是不经意间带过的。
一样东西从他怀里滑出来,被他随手搁在了自己方才坐的那把凳子上。
布包袱裹着,沉甸甸的,搁上去时凳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老朱的耳朵尖,当即抬起头来。
“女婿,东西落了。”
胡翊的脚步没停。
他搀着朱静端,头也没回,背影从门框里慢慢消失了。
老朱愣了一下。
这孩子今日怎么了?
喊他都不应?
他扭头看向那把凳子上的布包袱,正要起身去拿,朱标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朱标弯腰捡起那包东西,入手只觉沉重。
沉得有些过分了。
他双手捧着走到老朱面前,将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了系扣。
布层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躺着的,赫然便是一块铁牌。
待将那铁牌翻转过来仔细一看,赫然正是老朱当初赐下的丹书铁券!
上头刻着的“免三死”三个字,在光亮下还泛着幽幽的冷光。
满桌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块铁牌上。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连朱棣嚼肉的动作都停了。
老朱盯着那块丹书铁券,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息。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一直漾到了眼底。
“哎呀!”
他伸手把那块铁券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摇着头,笑着叹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是女婿懂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