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英看着老朱那张又是感慨又是得意的脸,自己倒先红了脸。
她伸手把那块丹书铁券从老朱手里拿过来,翻了翻,看到上头那三个“免三死”的字样,又看了看门口胡翊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重八,你看看人家这孩子。”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
“咱们俩加上姐夫,三个人合计了一整日,支支吾吾张不开嘴。
结果人家早有此心,倒显得咱们多余了。”
老朱把铁券接回手里,掂了掂,没吭声。
他心里头翻腾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小子从头到尾就没让自己为难过。
你还在琢磨怎么开口呢,人家已经把东西搁你凳子上了。
你还在跟妹子商量措辞呢,人家连台阶都替你搭好了。
走的时候还故意喊了他都不应,就是不让你有机会当面说那些客套话。
省得你老朱家的面子挂不住。
这份体贴,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逢迎拍马。
是真的替你想到了前头。
堂堂洪武大帝,此刻心中只觉得汗颜。
自己纠结了一天一夜的事,在女婿那儿压根就不叫事。
人家拿丹书铁券垫桌脚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天这一步了。
三年前垫桌脚,三年后搁凳子。
这块铁牌在胡翊手里,从来就没被当成保命符。
它就是一块普通的铁。
需要用的时候拿出来用,不需要的时候垫桌脚。
仅此而已。
老朱叹了口气,把铁券轻轻搁在桌面上。
这一口气叹得很长,长到连朱标都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便在此时,朱棣嘴里的肉终于嚼完了。
他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渍,忽然开口道:
“爹,娘,你们跟大哥合起来算计姐夫,结果人家早就想着这茬了。”
他一摊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直白:
“你们看,多此一举了吧?”
满桌子人齐刷刷地望向朱棣。
朱元璋猛地瞪过来,那一瞪足够吓退大殿上任何一个臣子。
可朱棣今日说的偏偏是实话。
老朱瞪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马秀英在旁边看着父子俩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贞端着汤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
次日,奉天殿。
卯时刚过,天还蒙蒙亮。
朱元璋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御座之上。
今日他颇为兴奋,两道虎目中的眼神透出来,缓缓扫过底下的文武百官。
这座大殿他坐了七年了。
从洪武元年坐到如今,底下站着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些是老了调走的,有些是犯了事撤掉的,还有一些…如今只怕又已托生成人了。
新面孔补上来,站在旧面孔曾经站过的位置上,穿着一样的官服,行着一样的礼。
老朱望着底下那一片乌压压的纱帽,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极远:
“自打咱开国以来,已历七年。”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左到右,慢慢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如今再看你们底下这些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咱这一眼望去,总觉得陌生得很呐。”
底下一阵窸窣。
御史中丞陈宁率先出列,拱手道:
“陛下,我大明日新月异,人才辈出。
正因新人不断涌现,陛下所见才觉陌生。
此乃盛世之兆,可喜可贺啊。”
老朱点了点头,没有接他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殿正中的某个虚空处,像是在看那里曾经站过的某些人。
“哎,这几年时而想起那些老面孔来。”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李善长、廖永忠,还有那被咱活活鞭死的朱亮祖。”
此话一出,殿中瞬间为之一静。
这三个名字一提出来,空气都仿佛冷了三分。
在场的老臣们无不心头一凛。
老朱却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道:
“这些人从咱起兵便跟随左右,乃是大明头一等的功臣。”
“但便是朕这些老兄弟,也是潜藏得深哪。
朕当他们是忠臣之时,他们却做了奸逆之事。”
他的目光从虚空处收回来,重新落到了底下那一片人头上:
“如今这朝堂上,又有多少人是忠、多少人是奸呢?
朕忽然觉得有些老眼昏花,一时竟也分不清了。”
这话一出,殿中百官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分不清忠奸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道圣旨都叫人后脊梁发凉。
陈宁再次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等之心可昭日月!
古人云,听其言观其行。
陛下可观臣等之行径,便知忠奸。”
老朱看了陈宁一眼,没有回应他。
他的目光忽然毫无由头地越过了陈宁,越过了前排的几位尚书侍郎,落在了站在文官之首的那个人身上。
胡翊!
“丞相。”
老朱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平淡,但他接下来的问话,显然是意有所指:
“御史中丞方才所言,可是如此?”
胡翊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御史中丞所言极是。
观其行而知其心,此言不差。”
老朱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两道虎目微微眯起,语气里多了一层锋芒,直直地盯着胡翊:
“但你如今贵为一国丞相,朕又如何知你是忠是奸呢?”
此言一出,整座奉天殿像是被人猛拍了一掌。
群臣齐齐一震!
谁也没想到,陛下今日意有所指,竟是冲着丞相来的。
前排的几位老臣面面相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胡翊近来犯了何罪?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吗?
没听说啊!
后排的年轻官员们更是一脸茫然,有几个胆子小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而胡翊只听到老朱这一句话,心里便已经通透了。
老朱这是要跟自己唱双簧啊。
昨日家宴上那块丹书铁券搁在凳子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朝堂上必有这么一出。
好在这样的招架胡翊早已是得心应手。
他面色肃然,上前一步,撩袍跪地,声音沉稳而清朗:
“陛下,臣自是忠臣。
忠心可表,天日可鉴。”
在他身后,徐达和常遇春几乎同时微微侧了侧头,彼此之间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同样的意思:
今日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常遇春心里头直犯嘀咕。
老朱今日这是演的哪出戏?
即便当真要敲打驸马,也犯不着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开炮吧?
这也太明显了。
可他虽然觉得蹊跷,嘴上却半个字不敢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