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没理会底下那些骚动的目光,继续盯着跪在地上的胡翊,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乃是当朝驸马,又乃是丞相,位高权重。
朕这大明国事皆由你与太子二人肩挑。
近来常闻你胡丞相放纵得很,早晚不在谨身殿中理政,迟到早退,却是何道理?”
他的语气中带着微微的阴沉,声音压低了,却偏偏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威压,这股气势甚至压得大殿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如此做事,这便是你胡丞相的忠心吗?”
胡惟庸站在第二排,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看到陛下今日对侄子这般针对,言语之中分明带着打压之意。
这是要问责了?
他心里一阵发慌,也不知胡翊近来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惹恼了陛下。
这好端端的帝婿关系,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不管侄子犯了什么事,他这个做叔父的总不能在旁边干看着。
胡惟庸出列,拱手道:
“陛下,丞相身为陛下之女婿,长公主之驸马,亦是臣之族侄。
以臣观之,驸马之忠心天日可鉴,绝无二意。
陛下何出此言啊?”
老朱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那笑容里的意味深长,让胡惟庸心头猛地一跳。
老朱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如今这忠臣嘛,不一定便是真忠。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略一停顿,似乎是在思索措辞,而后点了点头:
“是了,所谓大奸似忠嘛!”
胡惟庸被这四个字堵得哑口无言,讪讪退回了队列。
胡翊跪在地上,面色始终平静。
老朱一句接一句地往上加码,摆明了是在逼他接招。
他知道,火候到了。
便在此时,胡翊直起腰板,声音不卑不亢地说道:
“陛下这番言辞,臣便有些听不明白了。
若陛下要臣自证是否为忠臣,臣一时亦无法自证。”
他停了一息,语气忽然一转:
“但臣有一桩事,倒是可以表一表忠心。”
老朱的眉头微微一挑,面上不露声色:
“哦?怎样一个表法?”
胡翊拱手,声音清朗,一字一句传遍了整座大殿:
“陛下当初封臣为崇宁侯时,曾赐下一块丹书铁券,其上金字所刻,可免三死。
臣便不要这块免死牌了,将其奉还陛下,以示忠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瞬时之间,便如同一颗炸雷在奉天殿的穹顶上炸开!
所有人俱都被震懵了!
前排的老臣们瞪大了眼睛,后排的年轻官员们张着嘴巴,连一向镇定的徐达都微微偏了偏头,多看了胡翊一眼。
常遇春更是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心中直呼一声:
这驸马疯了吧!
丹书铁券,免三死啊!
那可是保命符。
即便犯了忤逆之罪,有这块牌子在,也能免死。
这等大护符越往后头越值钱,纵然不保自己,将来保一保后辈儿孙,不也是物尽其用?
怎就突然让出来了?
不知内情的人都道了一声,驸马冲动了。
可真正了解胡翊的人都知晓,这位驸马向来谨慎,且轻易不会被人激得失了分寸。
老朱那几句话虽然难听,可胡翊在朝堂上挨过比这更难听的,从没见他失过态。
今日这般痛快地把免死牌交出来,绝非一时冲动。
陶安站在队列之中,眯着眼睛,暗暗琢磨着。
他回头去看那旁的胡惟庸,胡惟庸一脸疑惑不解的模样,显然没有参透其中关节。
再看吕本,这位老好人同样是满脸茫然。
陶安心中暗叹了一声。
若是刘基在此,想必此时一个眼神便能体会彼此的心思。
范常也是可以的。
可惜他们都退隐了。
满朝臣子惊了一地,御座上的朱元璋却是一愣。
这一愣不是装的。
虽说双簧是昨日那块铁券搁在凳子上时便已心照不宣了,可女婿今日当着满朝文武说出这番话来,那份干脆利落、毫不犹豫的劲头,还是让老朱心头微微一震。
他甚至来不及接话,朱标已经先一步出列了。
“父皇。”
朱标的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急切:
“丞相此举已然足够表明忠心,儿臣以为不必当真逼他交出丹书铁券。
且丞相只是近来略有松懈,并非什么大事,父皇何必如此动怒?”
朱标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给了胡翊台阶,也给了老朱台阶。
让这出戏在今天先收住,别演过了头。
老朱果然顺着这个坡就下来了,连忙摆手道:
“对对对,朕不过一句戏言罢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肃杀之气消退了大半,语气甚至带了几分笑意:
“一句戏言而已嘛,丞相快快起身。”
胡翊叩首谢恩,起身退回了队列。
面色始终如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底下的百官们虽然松了口气,可心里头那个疑问却怎么也散不掉。
陛下今日这一出,到底是敲打,还是试探呢?
虽然众人心中疑惑,可却无人敢问。
也没人能问。
散朝之后,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窃窃私语声从奉天殿的廊柱间飘散出去,像一阵低沉的蜂鸣。
胡惟庸快步追上胡翊,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翊儿,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陛下不过说了你两句,你怎就把丹书铁券给让出去了?
那可是免三死的牌子啊!”
胡翊看了叔父一眼,笑了笑:
“叔父放心,不碍事的。”
“怎就不碍事?”
胡惟庸急得额头都见了汗,嗓门压得低低的:
“那块牌子是保命用的!你如今得罪的人还少吗?
没了这块牌子,将来万一要是……”
胡翊却是拍了拍叔父的肩膀,语气平淡道:
“叔父,那块牌子这几年一直在垫桌脚,也没见谁来拿它保过命。”
胡惟庸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便在他一愣神的功夫,胡翊已经迈步走了。
胡惟庸愣在原地,望着侄子远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话里头有话。
可他又吃不准那个味道。
也别说身为叔父的胡惟庸心里发懵了,今日朝堂上的众臣们,哪一个不懵?
大概除了李文忠,因为李祯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
此外,即便功高如徐达、常遇春、邓愈、冯胜这般人,一个个也都以为驸马犯了陛下的忌讳,要倒台了。
……
然而,到了第二日早朝。
谁也没有想到,胡翊竟然来真的。
早朝方至,朱元璋刚刚架坐在龙椅上。
他便已是双手捧着一块布,包裹的沉甸甸之物,一步一步走上了奉天殿。
满朝文武看着他手里那个包袱,殿中一片死寂。
胡翊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地,将那包袱高举过顶。
布层打开。
赫然便是那块丹书铁券。
“臣胡翊,今日奉还丹书铁券,以表臣心。”
来真的?
不带你这么玩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