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冷一冷再说。
朱元璋将这一切收在眼底,缓缓开口:
“但收铁券之事,朕并不想强行收回,还是作罢吧。“
”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要把整件事揭过去。
可跪在底下那七个人没一个动弹的。
胡翊率先开口:
“陛下金口已开,臣等已在君前许诺,此事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陛下若不收回铁券,臣等便无颜在朝为官。”
徐达紧随其后:
“陛下,君无戏言,臣亦无戏言。
今日之事已传遍朝野,若陛下不收,天下人便要说陛下的臣子们说话不算数。
臣徐达一生信守承诺,不愿因此事坏了名声。”
常遇春更直白:
“陛下,您就收了吧!
老常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是再收回来,明日这帮兔崽子们还拿啥服气?”
“陛下,忠臣不惧非议,亦不惧无牌护身。
臣等今日所行,正是为天下表率。
若陛下不允,反倒寒了忠臣之心呐。”李文忠穆英也在一旁一唱一和起来。
四个人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角度,但意思只有一个。
收。
你老朱还必须得收才是!
朱元璋望着底下这一片跪伏的脊背,沉默了好一阵。
而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为无奈,无奈得恰到好处。
“哎,既如此,朕只好应允。”
他点点头,而后语气忽然严了三分:
“但这话朕要说在前头。
收回丹书铁券这事,朕不强制。
愿交便交,不愿交便作罢,朕绝不勉强任何人。”
他的目光从殿中扫过,在每一个人脸上都停了一息:
“三日后,朕在奉天殿外设鼎。
届时愿交铁券的,便将铁券投入鼎中,朕当众焚之。
不愿交出铁券,便依旧留在家中,朕说了不强制就是不强制,会给你等自行选择之权,事情便就此为止吧。”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温度:
“当然了,朕也会从此事,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忠心的。”
说罢,皇帝起身退朝。
朱标紧随其后,步出了大殿。
殿内百官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武将队列中,那些方才跟胡翊对峙过的侯爵们,远远地望了胡翊一眼。
那目光里有愤恨,有不甘,有被摆了一道的憋屈。
赵庸狠狠一甩袍袖,转身便走。
陆仲亨冷哼了一声,扭头就出了殿门。
顾时倒是回过头来又看了胡翊一眼,那眼神里比方才多了一层寒意,却一个字也没说,拂袖而去。
今日这仇恨,算是结下了!
……
散朝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朱标来到了谨身殿。
胡翊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可那折子翻开着,笔搁在旁边,墨迹已经干了。
他没在批折子。
他在发呆。
朱标走到他面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殿中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悄声道:
“姐夫,爹叫我来跟你说一声。
今日之事,辛苦姐夫了,也让姐夫受了天大的委屈。”
胡翊坐在那儿,听到这话,嘴角动了动。
要搁平日里,他多少也会谦辞上两句,表示一下,自己并没有出多大的力。
但今日不一样。
今日他担的怒火之大,承受的敌意之深,不是一句“辛苦了”就能打发的。
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朱标的眼睛,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重得很:
“太子,胡家今后的性命存亡,便有赖陛下了。”
说完这话,冲着朱标郑重躬身一拜。
这话一出口,朱标怔了一下。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姐夫先前与文官们的斗争中,已经得罪了一大批人。
如今淮西武勋这帮亲爹的铁杆班底,又被得罪了一通。
这已经是满朝树敌了。
有大姐和姐夫在世一日,胡家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老朱再怎么翻脸无情,也不至于对自己的女婿下死手。
朝中这些所树的敌人们,应当也无多大的能力对胡家做出什么不利之事。
可他们之后呢?
子孙后代会不会因为这份仇恨,在将来的某一天遭到清算?
这些失去免死牌的武勋们,又是否会在后面报复胡家?
朱标想到了这一层,面色郑重了起来。
他直视着胡翊,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姐夫的话,爹会记住的!”
他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即便爹不记住,小弟也会铭记在心。”
说完,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郑重:
“对了,雄英也会记住,我们都会记住的,就请姐夫放心。”
雄英。
朱标的嫡长子,大明的皇长孙。
这更像是一份承诺在身。
不只是朱标给胡翊的承诺,更是大明后继之君给胡家的承诺。
胡翊望着朱标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拱了拱手。
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够了。
……
三日后。
奉天殿外,广场。
秋日的阳光从正南方照下来,将这片偌大的青石广场晒得通亮。
广场正中央,架设着一口三尺高的铜鼎。
鼎是从太常寺库房里搬出来的,通体墨绿,鼎腹刻着云雷纹,三足鼎立,端端正正地蹲在那儿。
鼎下堆着半人高的松柴,柴上浇了桐油,还没点火,那股子油脂的味道便已经随风飘散开来,弥漫在整个广场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站得整整齐齐。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中间空出一条宽阔的甬道,直通铜鼎。
胡翊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头,面色如常。
徐达、常遇春等人立在武将队列的前排,各自沉默。
那些三日前在殿上跟胡翊对峙过的侯爵们也都来了,面色各异,有的铁青,有的阴沉,有的木然。
但都来了。
一个也没缺。
伴随着洪公公一声尖细的唱号,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朱元璋大步而出。
一身明黄色龙袍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冕旒垂珠轻轻晃动,龙靴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声闷响。
他走到铜鼎旁不远处的龙椅前坐下,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底下那一片肃立的身影。
而后开口。
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开来:
“诸卿,朕今日便履行三日前的诺言。
收上丹书铁券,将这些铁券当众焚之。”
他抬了抬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愿交者,朕铭记你等忠义。
当然,朕并不强制,不愿交者,留下铁券,归置家中便是。”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
秋风从广场的边沿灌进来,吹得龙旗猎猎作响。
铜鼎下的松柴被人引燃了,其下的煤炭也开始泛起了红光。
火苗子先是怯怯的,包裹着桐油浸透的柴表,随后猛地蹿了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
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映在铜鼎那墨绿色的鼎壁上。
映在朱元璋那双微微眯起的虎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