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也没看他。
扫了一眼殿中的人,目光在胡翊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他走到朱标的案前,拿起几份折子翻了翻,点了点头,又搁下了。
什么也没说。
在谨身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老朱便叫洪公公抱着些奏折,准备回华盖殿去。
胡惟庸一见时候差不多了,又一见陛下面色比方才缓和了些,便抱着先前那沓奏折跟了上去。
老朱走出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来。
“怎么?有何事?”
胡惟庸赶忙拱手道:
“陛下,这是太子殿下朱批过的折子,先前臣送来时……”
他忽然一愣,措辞换了个弯:
“先前臣来得不巧,如今再呈上来,请陛下审阅。”
老朱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折子接过去了。
这回倒是没再骂他。
胡惟庸长舒了一口气,退回了谨身殿。
胡翊正好也走了出来,跟在老朱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往华盖殿走。
上了二楼,老朱在案后坐下,翻开折子批了起来。
胡翊在旁边站了片刻,见老朱的面色确实缓和了不少,这才开了口。
“岳丈,小婿有件事要禀。”
老朱头也没抬:
“说。”
胡翊便把航海的事说了起来。
“咱们第三次下西洋的货物筹备,出了些岔子。”
老朱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怎么了?”
胡翊道:
“从前年开始,尤其是去年月账推广之后,您下了圣旨,南北东西各处都开始制造工坊,制作各类货物。
民间百姓自己成立作坊,做出的货物由朝廷统一收购,再装船出海。
这些岳丈都是知道的。”
老朱点了点头:
“嗯,这事咱知道。
咱们大明工匠不够用,当初也是你跟太子提的,说要与民让利。
民间自己造货,朝廷统一收了再出海。
既缓解了咱自家工匠不足的短处,又给了百姓们一条活路。
这是件好事,却又怎么了?”
胡翊接着说道:
“正因如此,岳丈也知晓,民间百姓的作坊可大可小,家底大多数也比较薄。
他们做了些货物出来,近来便不敢再继续做下去了。”
老朱的眉头拧了起来:
“原因何在呢?”
“原因有二。”
“其一,百姓们刚开始做这种作坊,对于统一的质量标准比较模糊。
这也与咱们自身派下去的官员办事不牢有关,各地标准制定得不一致。
由此百姓们制作出来的废件、废物,官方并不收购,他们便要自负盈亏。
亏了几次之后,民怨便来了。”
老朱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胡翊继续说道:
“其二,百姓们家底不足。
制作了一批货物之后,朝廷还未开始收购,他们便开始观望,不敢再往里头投钱了。
这一条与头一条环环相扣。
正因为标准不统一,次品不收,百姓们的信任便出了问题。
做了怕卖不掉,不做又没收入。
两头为难,索性就停手观望了。”
经他这么一说,老朱听明白了。
他搁下朱笔,想了想,当即道:
“既然如此,今后便将每三个月收一次货物,改为每月收一次。”
胡翊刚要开口,老朱已经抬手拦住了他。
他知道女婿要说什么,又道:
“其次,结货款这事,尽量不拖欠百姓的。
也是一月一次,按时交付就好。
这样有了回款,他们做起事来应该就有心劲了。”
胡翊点了点头。
老朱又皱起眉来:
“至于各地标准制定不一,这又是怎么回事?官方不是定了统一标准的吗?”
胡翊道:
“岳丈忘了,有些人拿着咱们大明的海票,他们出海售卖走的是自己的渠道,不过咱们大明官船之手。
这帮人自己会定一套标准来收货。
他们的标准与朝廷的标准不同,各州府采纳的又不一致,便出了这等错处。”
老朱当即拍了一下桌面:
“那今后统一以官方标准为主,民间商人的标准不准作为朝廷标准套用。”
说完这话,他忽然停了一下。
两只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琢磨什么。
“一般来说,咱们自己的标准又岂能与底下那些商人的一致?”
他盯着胡翊问道:
“你的意思是,底下有些州县的官员,收了那帮商人们的好处?”
胡翊点了点头:
“小婿觉得有这个可能。”
老朱冷哼了一声。
“好,咱会叫锦衣卫去查证!”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胡翊拱了拱手,默默告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老朱的声音:
“女婿。”
胡翊停住脚步,回过头。
老朱没有看他,低着头在批折子。
“这几日辛苦你了。”
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胡翊愣了一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分内之事,小婿告辞。”
说完,转身下了楼。
……
随后几日,周德兴的案子交由三法司定罪。
刑部审理,大理寺复核,都察院监察。
三堂会审,罪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南昌府三十七户绝户百姓的冤案,周家子弟在地方上欺行霸市、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的诸般恶行,桩桩件件,俱已坐实。
定罪本该凌迟。
但念在当年的恩德,皇帝开了金口,留他全尸,因而并未牵连。
一个寻常的傍晚。
周府之中,来了几个锦衣卫。
他们抬着一只朱红色的食盒,食盒里放着一壶酒。
酒壶是宫中御制的,通体素白,壶口用黄绸封着。
壶里的酒是鸩酒。
周德兴坐在正堂里,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他看到那壶酒被搁在桌上的时候,面色很平静,像是早就在等了。
他亲手揭开黄绸,给自己倒了一碗。
端起来,一饮而尽。
很快,一壶毒酒,结束了老朱这名发小的性命。
不牵连周家其他人,留了老伙计最后一个全尸,这是老朱给周家最后的体面。
……
得知周德兴被赐死的消息时,汤和正坐在自家府中的庭院里。
当家仆来报这消息的那一刻,汤和整个人猛然一颤!
这一刻,他忽然预感到了什么。
如果说先前大殿上对胡翊进行质疑,口舌相击,觉得后悔的话。
那如今,他恨不得亲手拿针线将自己的嘴给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