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迈进宫门,沿着汉白玉甬道往里走。
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方才周德兴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印在他脑子里。
一个五十多岁的开国侯爵,走出华盖殿的时候,背驼成了那个样子,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胡翊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老朱收走丹书铁券,就是为了对付周德兴。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如今周德兴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华盖殿,想来老朱已经做了处置,而且肯定是不好的处置。
那此刻这华盖殿,自己还进不进呢?
他本是要去跟老朱说航海的事。
近来第三次下西洋的筹备出了些岔子,民间作坊的供货不顺畅,有几处州县的货物标准对不上,闹了些民怨。
但这事说大不大,是在可以解决的范围内的。不急着向老朱汇报也无妨,即便自己是丞相,这种事也压得下来。
何况老朱刚处置完一个发小,这会儿心情能好到哪去?
你这时候进去跟他谈公事,那不是往刀口上撞?
想到此处,胡翊便转了个方向,迈步往谨身殿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远远地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一大沓奏折,从廊道那头急匆匆地赶过来。
便是政事堂行走胡惟庸。
那一沓奏折摞得老高,都是太子朱标朱批过的大事,要呈往华盖殿,请陛下再做审查。
胡翊远远地朝他招了招手。
胡惟庸一脸疑惑地走过来,怀里抱着折子,下巴还夹着最上面那本,怕掉了。
“翊儿,何事?”
胡翊压低声音道:
“叔父,此刻进去要碰壁,待缓上一两个时辰再去才合时宜。”
听到这话,胡惟庸愣了一下。
但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此乃太子殿下所派差事,为叔怎敢不去?
太子那头交代了限时呈报,我耽搁不得。”
胡翊道:
“太子那边有我替你说情。”
可胡惟庸今日却有几分持重。
他把那沓奏折往怀里紧了紧,正色道:
“太子爷是将来的储君,为叔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推了他的差事。
该去还得去,要不然这下一朝的官还当不当了?”
他顿了顿,随后又补了一句道:
“陛下日常阴沉着脸,是够可怕的。
可今日我这片忠心还是得表一表才是。”
胡翊听到“表忠心”三个字,嘴角当即便抽了一下。
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促狭:
“呦,叔父原来是因为没有丹书铁券表不了忠心,这心里吃了酸醋。
今日也想上殿去表一表呢?”
胡惟庸被这话噎得脸一红。
他把大袖一摆,没好气道:
“你这张嘴是真不饶人!
去去去,你先走你的,我去去就来,不过一转身的功夫。”
说完,胡惟庸抱着那沓奏折,转身便直奔华盖殿去了。
胡翊也没再拦他,摇了摇头,迈步往谨身殿走。
走到半途,刚过了华盖殿前的那片广场,正要转道时。
身后忽然传来老朱的声音。
只有一个字。
声音极其洪亮,在整片宫殿建筑群里回荡了好几圈。
“滚!”
果然,叔父挨骂了。
这本是侄儿痛心之事。
但此刻的胡翊,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就老朱那个狗屎脾气,胡翊是最了解不过的了,他说叔父进去没好果子吃,那就准没好果子吃。
可惜,胡惟庸就是不信。
他这便故意放慢了步子,缓缓地、悠悠地往谨身殿走。
身后很快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胡惟庸撩着袍角,一路小跑着从华盖殿那头冲了过来。
此刻他满头满脸的汗水,脸色更是白得跟宣纸似的,怀里那沓奏折还抱着,一本都没少,显然是被原封不动地轰出来了。
胡翊在廊柱下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等着叔父跑到跟前。
胡惟庸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胡翊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叔父,你看。
不叫你去吧?你就非得去挨这通骂?
果然是在家中叔母将你照看的太好了,得叫陛下给松松筋骨,您才觉得舒坦。”
他摊了摊手,随即便高声唱道:
“不听侄儿言,吃亏在眼前!”
胡惟庸喘匀了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脸后怕。
纵然侄儿此刻再如何取笑他,他也不反驳了。
心中只暗道一声,这也是真寸了,怎么又给我赶上?
“里头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道。
胡翊只说了三个字:
“别问了。”
胡惟庸便也就不敢再问了。
……
华盖殿里,朱元璋独自坐在那儿。
方才胡惟庸进来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出神,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潮意。
说是潮意,实际上也有一丝泪水在眼角打转。
没想到,这副模样被胡惟庸撞了个正着。
胡惟庸一看到陛下这般面色,腿当场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请罪。
他不挨骂谁挨骂?
轰走了胡惟庸之后,殿里又只剩下老朱一个人。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全是过往的事。
朱文正,那是他大哥的亲儿子,他亲手养大的侄子,在战场上为他打下了南昌城,打出了一个“天下第一守将”的名号。
可后来呢?
通敌。
叛了!
还有李善长,从起兵之初便跟着他。
萧何般的人物,替他筹粮、征兵、安民,事无巨细。
他以为这辈子最信得过的人里,李善长至少排得上前三。
可后来呢?
结党,揽权,密谋,最后被他赐死在了家中。
再到杨宪,朱亮祖,郭兴……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的。
有的是当面捅了刀子,有的是背后使了绊子。
有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有的是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
每一个人在背叛他之前,对他都好得不得了。
李善长刚来投奔的时候,风餐露宿跟着他打天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德兴小时候替他打架,招募义兵时,第一个举旗响应他,到后来舍身冲出来替他挡箭。
郭兴当年在鄱阳湖上也曾替他挡了一箭,就更别提日常时候的许多照拂。
这些人对他的好,他一桩一桩都记得。
可也正因为记得,才觉得疼。
正因为疼,杀他们的时候才更疼。
你要是从头到尾就是个混蛋,老朱杀你杀得痛快。
可你偏偏曾经对他好过。
那份好,变成了刀子,在杀人的同时也在剜他自己的心。
老朱坐在华盖殿的龙案后面,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
日头从窗棂里照进来,一道斜长的光柱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照得那堆未批的折子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灰尘。
他就那么坐着。
坐了大概一个多时辰。
直到日头偏西,光柱从桌面上滑到了地上,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
朱元璋到谨身殿的时候,殿内的人都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子不对劲的气息。
倒是未曾发火暴怒,那是一种沉闷的、像闷雷一样压在头顶的沉郁。
胡惟庸一看到这位洪武大帝迈步走进来,当即低下了头,连话都不敢答。
方才挨的那一声“滚”还回荡在耳朵里,他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折子堆里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