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陛下这一问,周德兴心中一跳。
南昌府可还好?
这六个字听着平平淡淡,可落在周德兴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
他低着头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两圈。
朱亮祖当初被鞭死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位广东都指挥使被调进京时,也是一脸无辜,进了殿还在狡辩,硬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结果老朱把证据往他面前一摔,朱亮祖还在死扛。
老朱当场抽出鞭子,活活打死在了殿上。
连同他儿子,一并打死。
周德兴想起这一幕,后脊梁上就是一阵发凉。
照此例看来,若是自己死扛?
怕是不成。
眼前这位帝王吃软不吃硬。
在他面前强硬、行诈、欺瞒,是绝没有好果子吃的。
你越硬,他越狠。
你把他当傻子糊弄,他就拿鞭子抽你当骡子使。
周德兴心中略一思量,便已定下了应对之计。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色猛地一沉。
而后整个人往地上一扑,额头重重磕在了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臣有罪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几分悔恨,又带着几分自责:
“臣愧负圣恩呐,实在难以启齿啊!”
这一下倒把朱元璋弄的一愣。
他本以为这位老友会先周旋几句,至少装模作样地辩解一番。
毕竟周德兴不是朱亮祖那等莽夫,他是个有脑子的人,临阵对敌最善迂回,在做事风格上也大体如此。
却未曾想到,上来姿态便低到了尘埃里。
老朱微微眯了眯眼,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道:
“咱问你南昌府境地如何,你便跪成这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与咱说清楚。”
周德兴跪在地上,浑身微颤。
他在暗中猛地咬了一下舌头。
当即,牙齿切破了舌尖的皮肉,一股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但这一疼,加上本也有意落泪,眼泪便不可遏制地涌了出来。
再看此刻的周德兴,他的脸上既有悔,也有怕。
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那些亏心事,此刻全化成了这两行浊泪。
“陛下呀……!”
周德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臣在南昌任上六年,头两年尚且勤勉,替陛下镇守江西,操练卫所,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磕了一个头,继续说:
“可后来……后来臣被蒙了心,失了智。
南昌府的赋税,臣截留了一部分,充入了自家的私库。”
老朱的面色没有变化,只是手指敲扶手的节奏慢了半拍。
周德兴又磕了一个头:
“南昌府下辖数县,有良田被臣以军屯的名义圈占,实则转入了臣的名下。
那些田上原本耕种的百姓……”
他的声音更低了:
“被臣的部下驱赶了出去。
其中有几户不肯走的,动了手,也闹出了人命。”
“加之臣在南昌府行圈地之事,逼死不少绝户百姓,又用白条套取百姓之钱财。
这些事情,皆因臣之贪欲而起。
臣罪孽深重,万死难赎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狼狈至极:
“还有……”
还有?!
老朱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周德兴咬着牙,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一般:
“臣家中子嗣,在地方上亦有欺行霸市之举。
臣远在军中,疏于管教,纵容他们在南昌城中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但此乃臣一人之过!臣管教不严,罪加一等!
万望陛下开恩垂怜,念在臣远在南昌时,家中子孙亦已主动将丹书铁券呈上。
由此一份醒悟之意,再给臣一个机会吧!”
他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声音闷在砖缝里:
“臣愿重新做人啊!臣更愿归还百姓钱财,认罪认罚,万望陛下成全。”
见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就连殿中一时间都安静了很久。
老朱坐在龙案后面,望着跪在地上这个磕得头破血流的老兄弟,一时间没有吭声。
这番话说得确实真诚。
至少听起来是真诚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开国功臣,跪在你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的罪状一条一条地往外抖,连你都还不知道的事他也主动交代了。
这份姿态确实是够低了。
此时此刻,老朱心中确实软了一下。
他想起了小时候。
想起了当年在濠州城外,两个光着脚丫的穷小子,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搬家。
周德兴比他大几岁,个子也高一截,总是护着他。
有一回他被隔壁村的孩子欺负了,周德兴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棍子就冲过去,把那帮孩子打得屁滚尿流。
自己背上挨了好几拳,回来嘴角还带着血,却嘿嘿笑着跟他说:
“重八,那帮泼皮被我打跑了,往后谁再欺负你,我还揍他。”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思来想去,已是快40年了吧。
老朱想起这些过往,便闭了闭眼。
那个替他打架的少年,如今跪在他面前,额头上流着血,嘴里求着饶。
他心中着实有一瞬间是动摇了的。
可紧接着,另一幅画面便涌上来了。
南昌府。
三十七户百姓。
家破人亡,满门绝户。
有些人家连尸首都找不全。
这等恶行,又岂是一句“被蒙了心、失了智”便可以救赎的?
一念至此,老朱心中虽然为难,却已有了决断。
那一丝动摇,如同水面上的涟漪,来得快,散得也快。
他站起身来。
走到周德兴面前,弯下腰,双手将这个老兄弟搀了起来。
“起来吧。”
老朱的语气很温和。
温和得周德兴心里反倒更慌了。
“坐。”
老朱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他坐下。
周德兴战战兢兢地坐了。
老朱转身走到大殿一侧的小桌案旁,亲手提起茶壶,烫了茶盏,放了茶叶,注了热水。
先给自己斟了一杯。
又给周德兴倒了一杯。
亲手端到他面前。
周德兴接过茶碗,双手都在抖。
他看着老朱这番做派,心中忐忑之余,又隐隐安定了几分。
陛下亲自给他倒茶,这总不会是要杀他的样子吧?
莫非当真要给自己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周德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
老朱也端着茶碗,在他对面坐下来。
二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喝茶。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两个穷兄弟蹲在田埂上分一碗粥的光景。
老朱聊起了小时候的事。
聊起当年一块儿给人放牛、扫地的日子,聊起那年冬天他差点饿死在路边、是周德兴塞给他半块干馍才撑过来的往事。
周德兴也跟着说,声音渐渐不那么抖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旧,说着说着,周德兴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但也是真的在笑。
老朱也跟着笑了。
但却在笑完了之后,殿忽地又静了一息。
就在这一息的静默中,朱元璋忽然开了口。
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潭水:
“德兴,你虽是朕的童年好友,又有着一身情谊,乃是大明功臣。”
他的目光落在周德兴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但南昌府之事乃是大案。
你当知道,即便是开国功臣,做下此等事,也难饶恕。”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殿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周德兴手中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面色剧变,茶碗往桌上一搁,“扑通”一声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倒在地。
“陛下!”
他的声音变了调,急促中甚至带着哭腔:
“臣是真心认错!只求您再给一次机会,留臣一条活命吧!”
说罢,额头便又朝地砖上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咚!
咚!
这沉闷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地砖上先前磕破的伤口还没止住血,这一磕又裂开了,鲜血混着汗水糊了满脸,额头上的包也越肿越大。
但周德兴不敢停。
他明白,此时这头必须得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