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比脸重要!
他为大明征战四方,从一个穷困的叫花子,到如今的江夏侯。
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过了,该受的罪也受过了,好不容易挣下了这份家业。
享都还没来得及享。
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的皮肉都翻了起来,两只眼睛被震得发晕发黑,鼻腔里也涌出了温热的液体。
殿中只剩下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声。
一声就着又一声…
可今日的老朱,却如同个狠了心的金刚。
坐在那儿,端着茶碗,就是一动也不动。
他看着周德兴磕头,没有拦他。
就这么看着。
直到周德兴磕得身子发软、两眼发直,几乎要栽倒在地上的时候,老朱才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德兴。”
老朱的声音很轻:
“此事咱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一息,而后望着老友,依旧是平静的口吻说道:
“你应当知道,君无戏言这四字。”
周德兴的整个人僵在了那儿。
他抬起头来,两只眼睛望着朱元璋。
那目光里的东西,从希冀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绝望。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无法动作。
可他到底是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
绝望归绝望,脑子还在转。
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知道再求也无用了。
既然命保不住,那就保别的。
周德兴挺直了腰板,一抹脸上的血和泪,拱手道:
“陛下,既如此,臣自知大限已至,不敢再求活命。”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像是认清了结局之后,反倒放下了什么:
“既如此,臣唯有一个请求。
只求陛下念在最后这份情义上,能否只诛臣一人,将臣周家子孙保全到底,而不与他们为难?”
老朱缓缓转过头来,望着他:
“不与他们为难,你这话的意思是?”
周德兴跪在那儿,声音低沉道:
“臣少年时吃够了苦头,陛下也有所知。
后来征战沙场,九死一生,挣下这份家业,只盼着子孙后辈不必再受当年之苦。”
说这话,他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既然臣之死,也是必然。
只盼着子孙能保住家业,臣在九泉之下便也心安了。”
老朱听明白了。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原来你是叫咱保留你的爵位,给子孙后代啊!”
周德兴一头磕在地上:
“上位,臣便只有此请了!万望您能答应。”
他喊的不是陛下,而是上位。
这是当年在军中时的叫法。那时候老朱还没称帝,手底下的弟兄们都管他叫上位。
这一声上位叫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叫陛下,是臣子对君父。
叫上位,是老兄弟对老兄弟。
周德兴打的就是这张牌,希望能在最后关头触动老朱的心房。
老朱沉思了片刻。
他端着茶碗,低头看着碗中那一汪茶汤,茶叶在水面上打着旋。
而后他缓缓抬起头来,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那笑容不深,甚至有些凉:
“德兴,这事咱帮不了你。”
周德兴的身子猛地一僵!
就听老朱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道:
“即便叫咱一声上位,是咱的老兄弟,可这事也不成。”
周德兴两眼瞪着朱元璋,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这人竟能如此决绝。
最后一个请求,最后一点念想,也被堵死了。
老朱放下茶碗,缓缓说道:
“这大明只有一个人,他的子孙咱要保到底。
但那人是驸马,却不是你。”
此时,周德兴的嘴唇再度抖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朱看着他那副颓败的模样,又道:
“你也别叫朕难做。
你应当知道,今年年初才定下的武勋考成之法。
你周家行此等恶事,只能革爵。
叫朕为一人之情而更改律法,此乃昏君所为。”
“你既为臣,咱自为君。
想来你也不会令君父难做的。”
此言一出,殿中又静了。
静得能听到外头廊下有只鸟在叫。
周德兴跪在那儿,低着头,好半天没动弹。
他的肩膀先是绷着的,后来慢慢地塌了下去。
像是身体里有根撑着的柱子,在这一刻折断了。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像是把这辈子剩下的劲头全都吐空了。
“臣明白了。”
他的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惶恐和哀求,只剩下一种干涸的平静:
“是臣死有余辜,怪不得陛下。”
老朱望着他,点了点头。
“你既然全朕颜面,朕岂能不全你颜面?”
他站起身来,走到周德兴面前,伸手将他搀了起来。
这一回搀得很轻,像是在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以朕看来,也不必叫三法司将你押解用刑了。
从今日起就自回府邸去等候吧。
数日之间,朕自会派人去请你。
届时留你全尸就是了。”
周德兴站起来,两条腿有些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对着朱元璋深深拜了一拜。
那一拜弯得极低,低到几乎又要跪下去。
“谢陛下恩典!”
这道声音很轻,就像是失声之人,穷尽周身所有力气,最后努力发出来的。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殿外走。
脚步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背影佝偻了下去,比进来的时候老了十岁。
……
华盖殿外。
秋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周德兴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被这猛然灌进来的日光晃得眯起了眼。
他站在那儿,恍惚了一阵。
眼前的宫殿、廊柱、石狮子,还有远处飘着的龙旗,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似的,看不太真切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奉天门的方向传了过来。
一匹周身黑色,不见一丝白毛的骏马,踏着青石板“哒哒”地跑近,在奉天门前停了下来。
马上翻身跃下一个人,身形颀长,面容清朗,一身蟒服穿在身上。
看着像是个文官,眼中却又带着几分武人才有的英气。
胡翊把赤鬃黑狮子的缰绳拴在门前的石桩上,拍了拍马脖子上的鬃毛,正要迈步往里走。
周德兴站在台阶上,望着他。
忽然想起了方才朱元璋说的那句话。
这大明只有一个人,他的子孙咱要保到底。但那人是驸马,却不是你。
驸马胡翊!
此时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拴马的年轻人,他是那样的不显山不漏水,从始至终都收获着皇帝的信任。
周德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很想看看他有何处特别。
胡翊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与周德兴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四目相对。
胡翊微微一怔,随即开口道了一声:
“哦,原来是周都督回京述职来了。”
“见过丞相。”
周德兴回了一礼。
然后,他便站在那儿,望着胡翊,嘴唇动了动。
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声音很低,低到胡翊都没有听清。
可周德兴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
“你很好,非常好!”
说完这四个字,他缓缓收回目光,提起袍角,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
胡翊站在原地,望着周德兴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最后消失在了奉天门外。
胡翊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息。
而后转身,迈步走进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