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上,朱元璋讲到如何在琉球以东海域设置三处补给点,与徐达、常遇春等人掰扯着海中行船的方略关系。
胡翊坐在角落里,两只眼睛盯着墙上的海图,可那海图上的线条和标注,在他眼里跟蚯蚓爬过的痕迹没什么两样。
老朱正说到精细处,忽然抬眼往胡翊那边一瞥。
这一瞥,两只牛眼当场就瞪圆了。
好家伙,他的好女婿此刻正微微歪着脑袋,目光涣散,嘴巴微张,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跟谨身殿里打瞌睡的朱橚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武英殿议军国大事,你在这儿划水?
老朱面上的异色藏都藏不住,他本也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
徐达和常遇春见陛下忽然不说话了,满脸异样地盯着某个方向,二人顺着老朱的目光转过脸来一看,便全明白了。
驸马在划水。
常遇春的嘴角当即就控制不住了,往上翘了翘,又硬生生压回去,压了两回没压住,索性别过脸去,假装咳嗽了一声。
他心里头那叫一个乐呵。
平日里驸马在朝堂上多精明一个人,今日居然在武英殿上走神走成这副德行。
看陛下那张脸黑的,估计散了会还得挨一顿呲。
好啊好啊,驸马吃顿瓜落儿,多难得的乐子。
常遇春简直想搬个小板凳坐下来嗑瓜子看戏。
胡翊不是没看到常遇春那张快要咧到耳根子的奸笑脸。
只是懒得搭理他。
这会胡驸马可不是真的在那里神思飘离,不集中注意力,而是在脑子里正琢磨着飞剪船的龙骨结构呢,哪有工夫跟你计较?
老朱憋着一肚子火,硬撑着把剩下的内容讲完了。
等到会议散去,众人起身告退时,老朱的声音从龙案后面飘了出来。
“丞相留一下。”
五个字,语气平平淡淡,可在场的人都听出味道来了。
常遇春转身往殿外走的时候,两条肩膀一耸一耸的,嘿嘿笑着,那表情写得明明白白:
驸马要吃瓜落儿了,也不知陛下今日会如何训斥他。
他走到殿门口时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徐达则是走到半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胡翊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心,似乎在琢磨着要不要留下来给胡翊解个围。
结果老朱的目光横扫过来,一个眼神便把他钉在了原地,朱元璋的眼神之中分明写着,别多管闲事,小心火烧到你自己就不好了。
徐达的脚步当即便加快了,低着头出了殿门,连回头都不敢再回了。
殿门关上。
偌大的武英殿里,就剩翁婿二人。
朱元璋没好气地望着胡翊,两只手撑在龙案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吐槽的火药味: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你今日倒是松快得很啊?”
胡翊面不改色,拱了拱手道:
“岳丈方才讲的那些东西过于高深,小婿听不懂。”
“听不懂便仔细地听!”
老朱的嗓门猛然拔高了半截,带着几分朽木不可雕也的气恼,没好气的道:
“总要学一些法子在身上,哪能在军事上做个庸才?
咱还指望你将来帮着标儿撑一撑呢,你就给咱学成这副模样?
传出去,老朱家的女婿打仗的水平不如几岁小儿胡球用兵,大明皇室的脸都要给你丢尽了!”
胡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拱着手,语气恳切得很:
“岳丈,学多了您怕小婿造大明的反,还不如不学。”
“欸……”
朱元璋的嘴张开了。
又合上了。
这一句话把他噎得死死的,硬生生的噎住了。
他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要骂出来,可被这句话一堵,那些话全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偏偏这话还挺有道理。
一个丞相、驸马,你让他精通军事?
他手里握着行政大权,再把军事也摸透了,那你这皇帝还睡得着觉?
老朱愣了好半晌,脸上的表情从恼火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我竟然被你说服了”的憋屈。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的火已经泄了大半: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烦咱了。
滚滚滚。”
胡翊一听到这个“滚”字,当即拱手道:
“岳丈,这可是您赶小婿走的,可不是小婿自己要走的。”
说完,转身便要告退。
朱元璋的手刚摆出去,又猛地收了回来。
“回来!”
胡翊的脚步停住了。
老朱盯着他的后脑勺,面色古怪:
“你给咱说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咱赶你才走?
咱要是不赶你,你赖在这儿还真就不走了不成?”
胡翊转过身来,面色如常道:
“那倒也不尽然。”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不拨弄一下就不动弹的样子,心里头一阵火大,一阵无奈。
可他也知道,女婿这个人,你越急他越不慌。
你不问他,他能把话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老朱只得压下那股子别扭,问道:
“说说吧,你是不是有些主意了?”
“有一些。”
“哦……”
老朱拉了个长音。
拉完了,便不再往下接了。
他不想拉下脸皮去追问女婿。
堂堂洪武大帝,主动追着一个晚辈问“你有什么好主意快告诉咱”,这也太没面子了。
可他不问,胡翊也不接话茬。
翁婿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
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老朱先绷不住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面上却还端着架子,冷哼了一声,用上了激将法:
“看你这沉默寡言的样子,想来是在吹大话。
自己心里也没个主意。
哼,算了,咱不听了,你下殿去吧。”
胡翊拱了拱手。
“臣谢陛下体谅,臣告退。”
这句话刚一出口,老朱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行了行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却又只能软着口气道:
“别跟咱打马虎眼了。
有主意快说,有屁快放,咱不信……”
话说到这儿,他猛地一顿。
嘴巴张着,愣了一息。
他本来想说的是“咱不信你真有什么高妙的主意”。
可一想,这话要是说出来了,以女婿那个性子,指定在后头接一句:
“岳丈说得对,小婿确实没什么高妙主意”,然后拱手告退,出殿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