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又变成自己嘴贱了?
老朱在心里把那半截话硬生生掰了个弯,赶忙改口道:
“咱听听你到底有何主意。
既然是一家人,你总不能藏私吧?”
胡翊看着老朱那张从恼火到别扭、从别扭到服软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态度端正了,这就好说话了。
“那是自然,不能藏私。”
老朱这才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嗯,说说看。
你的想法能帮上咱哪些忙?”
胡翊道:
“俱都是关于海战的。”
老朱的眼睛当即亮了一分,急切摆着手催问道:
“是何主意?”
胡翊便为他讲述起来:
“这头一桩,如今军中这火枪中看不中用,准确度太低。
射击之时需一手持枪、一手拿火绳去点燃火门,两只手全占着,根本没法瞄准。
在海上颠簸摇晃之中,命中率便更是惨不忍睹。”
他顿了顿:
“小婿或有一法,可改制这火枪。
在枪身上加一个蛇形的扳机装置,夹住燃着的火绳。
射击之时只需扣动扳机,火绳便自行落入药池点火击发。
如此一来,射手双手端枪便可瞄准,不必再腾出一只手去点火了。”
只听他这一说,老朱便愣住了。
他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一时间没消化过来。
还可以这样?
一个小小的扳机装置,就能把两只手全腾出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端枪瞄准的姿势,又比划了一下原来一手持枪一手点火的姿势。
两相一比,高下立判。
腾出双手瞄准,这命中率可不是提高一星半点的事。
可紧跟着,老朱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这种法子听着简单,可真做起来呢?
一个扳机装置,要承受火绳燃烧的高温,又要在颠簸中保持稳定,还得灵敏到扣一下就能击发。
这玩意儿真的能做出来?
他没有打断女婿,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问道:
“还有别的法子?”
“有。”
“快说快说!咱都替你急的慌!”
胡翊便又说起了第二桩:
“众所周知,海战之中,咱们的船大,载兵极多,可吃水也深,跑得慢。
倭寇的船小,放火劫掠之后转身便跑,咱们的大船追都追不上。”
老朱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这正是他最头疼的地方。
胡翊接着道:
“但若能造出一种船,船身窄长,船首削尖,吃水浅,在顺风条件下比倭寇的小船跑得还快。
既能载人,又能追击。
届时追上前去,直接将倭寇的小船撞翻在海中喂鱼,便能从根上解决船速劣势这个大弊端。”
老朱的两道虎目猛地一睁。
世间真有这样的船?
大船装得多、吃水深、跑不过小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这也能改?
他心中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紧跟着,脑子里便闪过了几样东西。
前些日子,女婿在金吾前卫营里造出来的那张复合弓。
百二十步开外,三箭中二。
那张弓拉起来比角弓轻了一大截,射出去的箭却比角弓飞得更远更稳。
在那之前,谁能想到弓还能这么造?
还有那改良过后的轻石油。
原先的猛火油又黏又稠,点火都费劲。
女婿蒸馏提纯之后,那东西泼出去就着,烧起来跟地狱之火似的,水都浇不灭。
一样东西接着一样东西,每一回都是听着不可能、做出来吓一跳。
老朱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胡翊脸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这小子说话的时候面色平平常常的,不激动,不夸张,也不拍胸脯打包票。
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小婿或有一法”。
老朱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太了解这小子的脾性了。
越是平淡地说出来的东西,越是有谱。
真没谱的事,他压根不会提。
老朱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嘴角微微一动。
“你说的这些,能做出来?”
胡翊拱手道:
“火枪改制的事,小婿有七八分把握。
前些日子改造复合弓的时候,便琢磨过扳机的构造,原理相通。
匠师堂那边的老师傅们手艺精湛,只要图纸画得清楚,他们做出来不难。”
老朱点了点头。
“那快船呢?”
胡翊想了想,措辞谨慎了几分:
“快船的事,小婿需要些时间。
船是大物件,不比弓箭火枪那般小巧,改一改就能试。
造一条新船出来,从画图纸到选材料到下水试航,少说也要几个月。”
他拱了拱手:
“但小婿可以先把图纸画出来,拿到造船厂去,先试着造一条小的出来。
行不行,下了水便知道。”
但他也是提前打好了预防针,对着老朱言道:
“但这造船之事,小婿拿不稳主意,所以能否成功也要看天命,请岳丈略给下耐心。”
即便老朱听到这种不能打包票的话,但女婿若真有法子造出那东西,即便以他一人之力不行,那究极众人之力呢?
他若能说出原理,大明这么多的造船好手,又岂会惧怕造不出那东西?
只要他的奇思妙想能贡献出来,老朱便觉得没有什么是不能尝试。
一想到此处,他点了点头,行,要多少人手?该如何去做?
现在便说来,咱全部答应你。
胡翊琢磨着,得需要什么条件呢?
其实关于造船这种事,他方才说的小心谨慎,也并非是真的,就在朱元璋面前示弱。
而是后世之船的原理他清楚,但具体的构造,他其实是个外行。
要在这个时代,造出接近现代的船只出来,又要达到上述所言的哪些效果和特点。
只凭借他脑子里的那点框架,能不能成,这还真是个问题。
但既然说了就要做,反正身为朱家的女婿,做不出来也没多大关系。
胡翊还是觉得,先找三山门外船坞的匠人们聊一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