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首削尖成刃,劈浪前行。
帆面积尽量做大,桅杆做高,多捕风力。内部保留水密隔舱的结构,增强生存能力。
还有一样东西。
胡翊琢磨了很久,半夜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关键。
龙骨!
大明的福船本身有龙骨,但那根龙骨主要是承重用的,并没有往稳定航向的方向去做。
飞剪船最大的隐患就是窄长船身在侧风下容易横倾和漂移,如果在船底中线加一道更深更突出的龙骨,让它往水面以下探出足够的深度,就能起到一个稳定的作用,大幅减少横向漂移,让船在侧风条件下依然能保持航向。
这个原理他是懂的。
可具体这道龙骨该做多深、用多厚的木料、怎么跟船底板连接、连接处的防水怎么处理,他心里头是一片空白。
还有船板的拼缝工艺、桅杆底座的加固方式、舵叶的尺寸和角度,这些全都是造船匠才拿得准的细活儿。
他毕竟不是造船匠。
后世的知识给了他一个方向,可从方向到实物,中间隔着的全是工艺细节。
胡翊把这些天琢磨出来的东西归拢了一下,在纸上用炭笔勾了一张粗略的草图。
船身轮廓、长宽比、船首形状、龙骨位置、帆桅布局,大致都有了。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张图充其量只是个骨架,血肉还差得远。
画完之后,胡翊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
隔日下午,胡翊揣着那张草图出了宫,直奔三山门外的船坞。
这处船坞的规模不算大。
原先三山门这边主要修造内河的漕船和平底运粮船,并不造海船。
但自从老朱下了决心要大造船队以来,玄武湖一带也被扩充出来,辟作了一个中等规模的造船基地。
当初为大明造出百米大福船的总匠师徐祥,因着接下来还要大批量造船,加之他本人和手下那帮老伙计都是福建人,在福建那边有现成的船坞和木料,做事更方便,便带着人回了福建。
如今三山门船坞这边主事的,是徐祥原来的一个得力手下,名叫庞信。
庞信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出奇,一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桐油渍。
此人跟了徐祥十几年,从打下手的小学徒一路干到独当一面的大匠师,福船、沙船、漕船,经他手造出来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胡翊跟庞信打过不少交道,便揣着图纸直接来找此人。
到了船坞,庞信正蹲在一条半成品的漕船底下检查船板拼缝。
听说丞相来了,赶忙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迎出来。
简单客套了几句,胡翊也不绕弯子,直接挑明来意。
“庞匠师,我想造一种新船,海船,但跟咱们大明现有的海船都不一样。”
庞信一听“新船”二字,面色便认真了几分。
他请胡翊到工棚里坐下,顺手从架子上抽出几张图纸铺在桌面上。
那是三山门船坞目前存档的几种船型图样,福船、沙船、广船的基本构造都有。
庞信指着图纸,一样一样地给胡翊讲。
哪种船用什么龙骨、什么船板、什么拼接法,帆怎么挂、舵怎么装、水密隔舱怎么分,讲得细致,条理也清楚。
其中有不少东西,是胡翊在后世的书本上没见过的实操经验。
比如福船龙骨两侧的肋骨间距怎么定,太密了浪费木料,太疏了船身扛不住外力。
船板之间用什么灰料填缝防水,桐油、石灰、麻丝三样东西按多大的比例调和,填进去之后要晾多久才能下水。
桅杆的底座怎么加固,底下那块承力木得选什么材质、多大尺寸,才能扛住大风大浪中帆绳传下来的巨大拉力。
这些全是一辈子泡在船坞里才攒出来的本事。
胡翊听了一阵,心中暗暗点头。
等庞信讲完,胡翊把自己那张草图展开,摊在桌上。
“庞匠师,你看看这个。”
庞信凑过来看。
他先看了船身的轮廓,眉头就皱了一下。
再看长宽比的标注,眉头皱得更紧了。
等看到船首那个削尖的刀刃形设计和船底那道深探的龙骨,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把图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又放下来。
抬头看着胡翊,一脸说不上来的复杂神色。
“丞相,您这船……跟咱们造过的所有船都不一样。”
“对,就是要不一样。”
“可这长宽比……”
庞信用粗糙的手指在图上比划了一下:
“六比一啊?咱们的福船才三比一出头,沙船更宽,两比一多点。
做到六比一,这船就跟一根竹竿似的了,在海上横风一吹,不得直接给掀翻了?”
胡翊指了指图上那道突出的龙骨。
“所以才要加这个。
这道龙骨往水面以下探出足够的深度,就能稳住船身,不让横风推翻。
道理就跟鱼的脊鳍差不多,鱼在水里游的时候,脊鳍帮它稳住身子,不让它翻过去。船也是一样的。”
庞信愣了一下。
鱼的脊鳍?
他造了一辈子船,头一回听人拿鱼来比船。
可仔细想想,好像又不是全无道理。
只是丞相说的这些,有一些他能听懂。
船首削尖可以减少水阻,这他有经验。
帆面做大捕获更多风力,这也说得通。
保留水密隔舱,这更没问题,他造的每一条船都有。
可有些东西他就吃不准了。
那个浅V型船底到底该做到多大的弧度,太浅了跟平底没区别,太深了吃水又上去了。
那道深龙骨跟船底板怎么衔接,用铁钉还是用榫卯,连接处的防水又该怎么处理。
丞相的图上只画了个大概的位置和形状,这些要命的细节全是空白。
庞信把图纸放回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来,看着胡翊问了一句实在话:
“丞相,恕在下直言,您这船的想法在下只能听个半懂,有些地方在下实在拿不准。
但在下想问一句,若真按您说的这个法子造出来,速度当真能快过倭寇的小船吗?”
胡翊没有打包票。
“能快多少我不敢说死,但比咱们如今的福船和沙船快出一大截,这我有把握。
至于能不能追上倭寇,得造出来下了水,试过了才知道。”
庞信低着头,沉吟着,自己在脑子里构想起来。
他又拿起那张草图看了一遍。
目光在那道深龙骨上停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里头带着几分迟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勾起来的好奇。
造了大半辈子的船,头一回有人告诉他,船还能这么造。
他说不上来信还是不信。
可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