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顽劣,也依旧被叔父、叔母所喜爱,封为郡王,还赐下藩国。”
“叔父叔母自然不求侄女报恩,可侄女自己不能不记着。”
“如今若能代表南昌王这一脉,尽量做一些事情,为家人解烦,为君王解忧,也算侄女该做的。”
马皇后听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孩子把恩情记得太重,给她一点好,她便恨不得拿十倍来还。
朱静端又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她想到的是胡翊。
想到这些年两人夫妻相伴,想到那人从一个小郎中,一步步走到大明丞相的位置。
想到他为了大明做过的那些事,她这一刻也想到了胡家。
她缓缓道:
“此外,这些年侄女也颇有几分对不住胡翊。”
马皇后皱眉。
“你怎会对不住翊儿?”
朱静端摇了摇头。
“倒不是因为别的,驸马之才能,之名望,天下所仰。”
“侄女不过占了个公主的名头而已。先前我们成婚之际,民间都说是穷小子娶了金凤凰。”
她说到这里,唇边露出一点很淡的笑。
“可如今来看,反倒是侄女得了如意郎君。”
“若是他这般大才,娶的是旁人,自也不必如此清苦,守着侄女一人。”
“但正因我是公主,他便动不得别的心思。一朝丞相,如此荣耀,谁不希望多几个子嗣,给胡家开枝散叶呢?”
马皇后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紧。
朱静端继续道:
“可静端至今,与他只得一儿一女。”
“也不怕叔母笑话。若侄女今后无法再生养,便是这一儿一女,若有任何一点差错,胡家的香火后嗣又该如何延续?”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色都很平静,如同在说简单的家事一般。
可马皇后却是听得心头发酸。
胡家如今已经是侯爵之家,将来胡翊若真封公,胡家的门第更重。
这样的家门,子嗣自然是大事。
普通百姓家都盼着多几个儿子,更别说胡家。
朱静端垂眸道:
“侄女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不想将来做胡家的罪人。”
“若由我自己过来促成此事,便也是为了全这份感情,为驸马多想上几分。”
马皇后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儿,这番话,没有半分做戏。
朱静端是真的在一点点剖开自己的心,将她所有考量都摆出来。
有对郭灵的怜惜,有对郭英的感念。
有对朝廷灭倭大局的考虑,也有对胡翊和胡家后嗣的愧疚。
马皇后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疼。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好,好到处处为别人想?
好到明明自己才是最该被护着的人,却还要反过来替每一个人找退路?
唉……!
实际上,在朱静端心里,胡翊一直不只是丈夫。
她敬他,也爱他。
他是夫君,也是她心里极敬重的人。
那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几分师友之间的敬仰,与偶像之间的仰视。
胡翊教她医理,教她看人命,也教她看这个世道许多病灶。
这些年,朱静端看着他为大明推新政,为百姓治病,为军中造器,为朝廷破局。
她心里一直觉得,自己能嫁给这样一个人,是福气。
倒不是地位上配不上,公主的身份也不会令她又任何的自卑。
可若论才华,论胸襟,论做出来的事情,她总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多,而给他的太少。
正因如此,她总想为他多想一些。
只是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是前些时日,在驸马府中,她偶然听到的一段话。
那日是胡父胡惟中的生日,府里一片热闹。
当日酒宴之后,喝的醉眼朦胧的胡惟中,拉着胡翊难得的与他在偏厅说了几句心里话。
朱静端端着洗好的果子,刚走到门外,正要进去,便听见胡惟中的声音。
老人说,如今虽有一子一女,可世事难料,为防变故,还是该再育一子,才能让胡翊这一脉香火更稳才是。
他又道,你与显儿兄弟亲得很,可至多三代,你家中后人与他家中后人,还能有几分亲昵呢?
届时,虽是骨肉兄弟,显儿与你都将自成门庭。
到那时节,子嗣不足,便有绝脉之患,又岂能叫你这一门胡家脉,将来万一有个闪失?
胡惟中这话说的其实很现实,也的确是这样。
说这话时候,他语气也不重,更没有背后怪静端的意思。
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叮嘱,关系到后嗣之事,老人说得也在情理之中。
可那句话落在朱静端耳中,却叫她在门外愣了一下。
自生产玥宁之后,胡翊便替她诊过脉,她那时已经看出胡翊神色不太对。
后来胡翊才温声告诉她,日后若再生养,恐怕于身子不利。
而这,正是幼年时候因为贫穷落下的祸根。
父亲去世后,朱静端随母亲辗转流连,这才找到当时起兵的叔父朱元璋。
那之后的几年,红巾军都很快,自然也是一道跟着受苦。
后来协助守城时候又伤了脚,加之数次随马皇后同武将家眷们,每日送食劳军,甚至帮助兵卒们在大冬天守城。
这辈子,朱静端的前半生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也消耗掉了她许多的元气。
这大概是胡翊不愿她再生养,也难再生养的原因所在。
胡翊这话当时说得很轻,也说有一儿一女已然足够。
可朱静端在意的点却是,她的身子骨,将来多半不会再有生育机会。
这件事她不会同任何人讲。
可胡惟中那句嘱托,搭配上胡翊给她的诊断,便一直压在她心口,如同一块巨石一般。
她不是不知道胡翊不在意,可胡翊不在意,不代表胡家不在意。
他越是不提,她心里越是有愧。
如今郭灵之事摆在面前,她忽然觉得,这或许正是一个可以补全许多事情的办法。
当然,她也明白,这样想很荒唐。
甚至对她自己也不公平,也很难受。
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绝对公平?
有时候能把几方都护住一点,便已经很不容易。
朱静端将这些能说的心思,一股脑倒给了马皇后。
那些不能说的,便压回了心底。
马皇后听完后,许久没有开口。
坤宁宫中安静下来。
小玥宁在里间睡得正熟,偶尔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
马皇后看着朱静端,目光复杂。
那目光之中,既有心疼,又欣慰,又难过,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自责。
她原以为静端是被局势逼到了这一步,才委屈自己说出这番话。
可现在看来,这孩子是真的想了许多啊!
片刻之后,马皇后才缓缓开口。
“静端,你今日与我说的这些事,翊儿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