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国事与家事摆在一处,终究还是国事更重。
郭英杀人这件事,若只是看眼前,自然是他被那些迂腐书生逼急了,拔剑护女。
可若往后看,却又牵扯到平倭大计。
朱元璋好不容易才在一众老兄弟里挑出了这么一个合适的人。
徐达不愿统海战,常遇春只愿上岸打硬仗。
俞通源能统水师,却不足以压住全局。
郭英这人,论单项未必最强,可胜在稳,胜在能把水战、登陆、攻坚、守营、追击、粮道诸事都撑起来。
这样的人选,也确实不好找。
偏偏郭英这边刚刚有些振作,郭灵之事又闹到这般地步。
今日武定侯府前那一剑,看似砍在一个读书人身上,实则也是砍在郭英自己心上。
若这老东西气泄了,心灰了,觉得女儿被折辱到这一步,干脆闭门不出,平倭挂帅之事也就跟着麻烦了。
朱元璋坐在华盖殿中,越想越烦。
原本是为大明挑将,结果挑出一堆家门旧事。
这世上有些麻烦,便像缠在旧渔网上的水草,你只想扯开一根,结果拖出来一大片。
……
而与此同时,坤宁宫中。
马皇后听了朱静端方才说起的那些事,心中也憋着一股火。
郭英那样一个老实人,被逼得当街杀人,可见那些人嘴上到底难听到了什么地步。
逼一个姑娘自尽。
这话听在马皇后耳中,实在比刀子还毒。
更何况郭灵当年本就是被救命,若无胡翊,那孩子早没了。
如今活下来,反倒成了旁人攻讦她的由头。
这算什么道理?
马皇后坐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看。
朱静端却沉默了很久。
她今日来坤宁宫,原本就不是只为了说郭英杀人。
那件事只是引子,真正压在她心里的,是另一桩更难开口的事。
她知道自己一旦说出来,连马皇后都要震惊。
可她想了一路,又在坤宁宫门外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觉得,这话该说。
“叔母。”
朱静端终于还是开了口:
“侄女今日前来,便是想与叔母说起一件事。”
马皇后抬眼看向她。
朱静端垂下眼帘,像是在心中又把这番话过了一遍。
“既然郭灵如今名节已毁,无处可去。”
“侄女倒觉得,也许……”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句话太难,哪怕是她自己下定决心,也仍旧觉得心中有一阵说不出的不适。
她是胡翊的妻子,她又不是没有心。
把这样的事亲口说出来,哪里会真的轻松?
可郭灵今日的遭遇,郭英的失控,还有朝廷平倭之事,一件一件压在她心头。
她终究还是抬起头,艰难道:
“也许,可以让胡翊娶她做妾,将此事最终做个了断。”
“啊?”
马皇后当场怔住,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屋中一时安静得厉害。
马皇后看着朱静端,眼里满是惊讶,紧接着便是心疼。
她太清楚静端说出这句话有多难。
这孩子面上很平静,可眼底那点强撑,她哪里看不出来。
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大明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
自古驸马尚公主之后,敢再纳妾者,少之又少。
即便真有,那多半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更何况如今静端竟要亲口说出这番话。
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妻子劝丈夫纳妾,这是长公主自己在为之低头啊!
低得连马皇后看了都心疼……
此时此刻,闻听此言后的马秀英,在心底重重叹了一声。
她自己就是皇后。
正因为是皇后,她才更知道这份苦。
若不是身在帝王家,她又岂能坐看朱重八娶那么多女人?
宫中那些妃嫔,哪一个站在那里,不是往她心里添一根刺。
只是她是皇后,她嫁的是皇帝,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没法讲寻常夫妻那一套。
静端却不一样,胡翊又不是皇帝。
她原本可以守着自己的夫君,守着一双儿女,好好过这一生。
如今却要为了郭灵,亲口说出这番话。
马皇后忽然红了眼眶。
她伸手拉住朱静端的手,声音里带着疼惜。
“傻孩子,为何要说出这等话?”
“你又因何要受这份委屈?”
朱静端看着马皇后眼中的泪,心里也有些酸。
她仔细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叔母,侄女并不觉得委屈。”
马皇后看着她,她只当朱静端是在宽慰自己。
可朱静端接下来的话,却不像是临时安慰,而是早已经在心中认真想过许多遍。
“我们幼年时候,与标弟、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他们,还有郭家、常家、徐家、邓家的这些孩子,许多时候吃穿都在一处。”
“那时候大家都还小,没有如今这么多规矩。”
“叔父在前头忙打仗,叔母在大后方操持家里,我们这些孩子便凑在一处。”
“我年长几岁,也算是看着他们长起来的,婉儿与灵儿,自然也不例外。”
她说到这里,眼中多了几分回忆。
小时候的郭灵,确实是个很活泼的姑娘。
喜欢往人堆里钻,胆子也大。
那时谁能想到,多年后,那个像小鹿一样乱跑的姑娘,会被困在一座侯府里,连出门见人都难呢?
朱静端声音又压低了些:
“灵儿如今的遭遇,侄女心中同情,也可怜她。”
“确实有心软这一层想法,但这只是其一。”
马皇后没有打断她。
朱静端继续道:
“在这件事上,我疼惜灵儿,本也有几分情愿。”
“不忍妹妹受苦,想给她一个归宿。”
“于公,郭叔父如今之窘迫,侄女也有所知。朝廷灭倭,需要他重新振作。”
“郭叔父心里最难过的,便是灵儿这道心结。若这心结不解,他即便披上甲,心也未必能真正回到军中。”
朱静端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马皇后。
“侄女不过是南昌王一脉旁支,论血缘,远不如叔父、叔母的亲生子女。”
“可从小到大所得宠爱,却不比他们任何一人少,如今仍旧以堂亲之身位列公主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