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公这性子,真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刚硬得很。不过今日小王冒昧登门,那天外异石不过是个引子。小王心中确有另一桩要事,想与督公推心置腹。”
陈皓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抹去袖口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直无波。
“殿下请讲。只是这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咱家一介阉宦,只知道忠于大周,忠于皇室其他的倒是懂得不多。”
“欸,不然。”
赵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小王观督公行事,深得‘清净’三昧。小王这些日子夜读佛经,偶有所感,正欲与督公分说。”
他指尖在桌上虚点,仿佛勾勒着锦绣河山。
“督公请看,如今大周朝,内忧外患,百姓为生计奔波,官吏为权禄操劳,江湖仇杀不绝,边患烽火屡起。苦的,还是这芸芸众生。小王夜不能寐,忽闻佛音,如遭棒喝。”
陈皓抬了抬眼皮。
“督公久居高位,当知这世间红尘如狱,众生皆苦。朝堂倾轧,江湖仇杀,百姓终日为几两碎银奔波,乃至骨肉相残。本王常常在想,何为治国之大道?”
陈皓半垂着眼帘,语气慵懒:“殿下有何高见?”
“佛法。”
赵乾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虔诚。
“佛家讲求勘破红尘,遁入真空家乡。若能使佛法普照,教化万民,令众人心存善念,少贪少嗔少痴,自可息争端,消弭兵戈。”
“到时海晏河清,天下大同,岂不比如今这般的你争我夺,血雨腥风要好上千百倍?”
“督公手掌西厂,权倾朝野,若肯助小王推行此道,必为天下苍生造福,为万世开太平!”
话音落下,雅间内一片寂静,只闻窗外街市隐约传来的喧闹。
陈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
“真空家乡?”他慢吞吞地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笑话,“殿下这想法,倒是……别致。”
他抬起眼,看向赵乾,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赵乾心头莫名一紧。
“殿下读了佛经,觉得好。可殿下可曾见过,那乡间愚夫愚妇,为求神拜佛,奉上仅有的一点香火钱,结果转头饿死在自家灶台前的惨事?”
赵乾一愣。
陈皓的声音毫无起伏。
“可曾见过,寺庙田产免税,僧侣不事生产,却吞并良田,役使奴仆,其豪奢胜过王侯?可曾见过,那借着佛法治国,最终却导致国力衰弱,百姓愚钝,引来外敌铁蹄踏破山河的例子?”
他每说一句,赵乾的脸色便白一分。
“佛,是出世的学问。治,是入世的手腕。”
“靠念经,打不跑北边的蛮子;靠拜佛,不能让地里多长出一颗粮食。殿下的‘太平’,是画里的饼,井里的月,好看,不中吃,更不中用。”
“更何况,若是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都去做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活菩萨,这大周的万里灵田谁去种?”
“这九边重镇的城墙谁来守?若是都没了贪嗔痴,殿下府中那些锦衣玉食、金银器皿,难道是靠和尚们念经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你!”
“督公果然见识非凡,只是太过短视!”
他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
两名僧人走了进来。一人高大枯瘦,面色黧黑,眼窝深陷。
另一人则矮胖许多,面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只是那笑意让人无端想起庙里供奉的金刚,笑口常开,却伏魔降妖。
两人僧袍朴素,却干净整洁,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江湖莽汉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