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听得后背发凉。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离午门校场不远的一条小巷里,停着一顶青色小轿。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但轿子周围站着四个身穿青衣的轿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绵长,显然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巷口还站着两个黑衣汉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这样的阵仗,轿中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轿帘忽然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那是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年纪,唇红齿白,眉目如画,除了身子矮小些,有些像是侏儒,但是气宇轩昂,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还没开始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
“回殿下,时辰未到。”
一个黑衣汉子躬身答道。
少年皱了皱眉,将轿帘放下。
“这一次无论如何,陈公公都要赢。”
午时将近。
太阳终于升到了天穹的正中央,像一只炽白的眼睛,俯瞰着整座京都城。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青石板地面滚烫,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起来。
就在这一刻,一个人走上了午门校场。
青冥小道长。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在武当山的山道上,闲庭信步,从容不迫。
阳光刺眼,他没有眯眼,反而睁大了眼睛,像是在感受阳光的温度。
“纯阳之气……果然很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胸腔里的浊气随着这一吐尽数排出,取而代之的是阳光般炽热的纯阳之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拔出了长剑。
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剑身上的松叶纹路清晰可见。
他在等。
等陈皓的到来。
此刻,在午门校场正南方的一座高楼上,两双眼睛正透过窗棂的缝隙,盯着校场正中央的青冥小道长。
一双眼睛很美,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妩媚,三分凌厉,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倾城一方——萧清雪。
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老尼。
老尼大约六十来岁年纪,面容枯瘦,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头上戴着尼姑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她的眉毛很浓,眼睛很小,目光却锐利得像两把刀子,仿佛能将人的皮肉剖开,看到骨头里去。
“师姐,那阉人还没有来嘛?”
“应该快了。”
那老尼开口道。
“东西准备好了吗?”
萧倾雪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瓶口用蜡封着,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萧清雪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红尘灭!”
南海神尼用了三十年时间,采集南海深处的七种剧毒之物,以秘法炼制而成。
此毒无色无味,溶于空气之中,无色无形。中毒者不会有任何感觉,甚至连真气运转都不会受阻。
但三个时辰之后,毒性会侵入五脏六腑,全身经脉寸寸断裂,最终七窍流血而亡,无药可解。
“此毒一出,方圆十丈之内,寸草不生。”
“等他们打到最激烈的时候。那时候,两人的真气外放,气血翻涌,毛孔张开,正是下毒的最佳时机。”
“届时,我将这瓶红尘醉震碎,毒气弥漫开来,他们二人都在毒雾笼罩之下。”
那老尼姑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就算陈皓的天罡童子功再厉害,也挡不住红尘醉。至于那青冥小道长也是一个人才,只是可惜看不清时势……”
“就当是给他陪葬了。”
“师妹,只是此毒一放,这江湖之中再无你我二人容身之地,武当被我们的得罪死了,大周也不会放过我,师傅那里也不能回了,你我二人到时候浪迹天涯,去塞外牧牛放羊,再不理会这江湖之中的恩怨仇杀,红尘是非。”
萧清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她不在乎青冥小道长的死活。
她想让这个屠了自己满门的阉人去死。
为了这个目的,死再多的人,她都不在乎。
......
午门校场。
太阳终于升到了最高处。
阳光垂直地照射下来,连影子都缩成了脚下一个黑色的圆点。
青冥小道长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
一股气息,正从西厂的方向升起。
那气息起初很淡,淡得像一缕炊烟,在阳光中若有若无。
但很快,那气息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烈,像是一团火,在天地之间熊熊燃烧。
纯阳之气。
至刚至猛,霸烈无匹。
整个午门校场的气温,似乎都因为这股气息的降临而升高了几度。
青冥小道长握紧了剑柄。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来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望京楼屋顶上,李慕瑶“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萧铁衣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冷月天后的目光终于从白莲圣女玉小桑身上移开,转向午门校场。
小太子掀开了轿帘,探出头来,瞪大了眼睛。
就连那些最喧闹的江湖人,也在这股气息面前安静了下来。
万人空巷,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西厂的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西厂的大门里走出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那人容貌俊美,手里握着一杆枪,枪身通体银白,錾刻的银龙在阳光下像是活了过来,折射出刺目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