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猪儿和马进良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尤其是李猪儿,跟随陈皓时日不短,深知陈皓的脾气。
若是换了旁人,这般被戏耍,恐怕早已雷霆震怒。
但陈皓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既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强装大度。
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督公。”
李猪儿忍不住开口。
“那李寻欢这般作为,咱们西厂的面子……”
““面子是靠本事挣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他李寻欢能在七十二家赌坊里卷走两百万两银子,让半个京城的赌坊都给他掏钱,这是他的本事。反正我西厂又没有什么损失,若是因此就恼羞成怒,那才是真正的丢人。”
李猪儿听闻陈皓此言,也不敢多言,只是想到了自己在赌坊之中下注的银子,就这么没有了,心中满是绞痛。
“天杀的李寻欢,若是以后有机会,不扒了你的皮,我活阎王这名字就是白叫了。”
.....
马进良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督公!”
李猪儿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正要骂他大惊小怪,却听马进良继续说道。
“飞羽公子如今已勘破外景玄关,真气贯通天地,已是一代名宿,那他已经不在人榜之上了!按照江湖规矩,武者一旦突破外景,便自动从人榜除名。那岂不是说……”
他顿了顿,和李猪儿对视一眼,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下一次人榜更新,督公便是人榜第一!”
这话一出,两人都被自己说出来的结论给惊住了。
人榜第一。
这四个字的分量,江湖上没有人不清楚。
天地人三榜,天榜拢共那么寥寥数人,无一不是陆地神仙般的存在,神龙见首不见尾。
地榜收录强大的外景宗师,是真正的一方巨擘。
而人榜虽然排在最末,却是天下武者最关注的一张榜单。
因为人榜只收录开脉境的武者,天底下九成九的习武之人都在这一个境界里摸爬滚打。
人榜列的就是这千军万马中的最优秀者。
李寻欢压了人榜上的所有人不知道多长时间。
这些年里,不知有多少天才横溢的高手向他挑战,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踩着“飞羽公子”这四个字登顶。
但无一例外,全都败在了那柄例不虚发的飞刀之下。
而现在,李寻欢走了。
人榜第一的位置空出来了。
按照江湖上公认的排序方式。
原先的人榜第二,自动递补为第一。
而陈公公一路从人榜末尾杀到人榜第二,败人榜第三的青冥小道长,诛杀白莲教血屠法王,以人榜第二之名挑战第一。
攀升速度之快,放眼整个江湖百年间,也只有当年的李寻欢可以比拟。
“人榜第一。”
“督公,您要成为人榜第一了!这可是咱们大周朝廷从未有过的荣耀!整个朝堂上下,还没有哪人能坐上人榜第一的位子!”
“是啊督公!沈无锋当年最巅峰的时候,也不过是人榜第九,若是督公您坐上了这个位子,不知道又多风光!”
两人越说越兴奋。
然而陈皓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平静,像是在听两个晚辈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人榜第一。”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紧接着摇了摇头。
“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李猪儿愣住,马进良也愣住了。
“督公……”
李猪儿还要再说什么,却见陈皓摆了摆手。
“人榜第一也好,人榜第十也罢,都只是一张纸上的排名。那张纸帮不了人杀敌,也帮不撩人挡住刀剑,更不能让人在生死关头多出一分胜算。”
“况且,人榜第一是风头无限,却也容易遭受是非,过刚易折,打头的船先烂,这些只是一个开始。”
“李寻欢要走,是因为他勘破了外景玄关,已不满足于在人榜里称王称霸了,外景才是真正的武道门槛,迈过那道坎,天地便截然不同。”
“若我还沾沾自喜于一个人榜第一的名头,那才叫可笑。”
李猪儿和马进良对视一眼,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敬意。
督公年纪不大,可这份心性却像是活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人榜第一的名头摆在面前,换作任何人恐怕都要欣喜若狂,可督公却像是看一杯白水一样平淡。
这定力,不是谁都能有的。
陈皓看着他俩的模样,笑了笑。
“行了,都回去吧。今日在红枫林陪我待了一天,想必也累了。”
李猪儿和马进良抱拳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陈皓看着面前的满山红枫,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不看重人榜第一的名头,那是真话。
但要说不在意李寻欢的离去,多多少少有些假的成分。
为了这一次大战,他几乎做好了所有准备。
一百二十柄仿制飞刀,没日没夜的训练,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淬炼。
他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到了极点,蓄势待发,就等着李寻欢的那一刀。
他要的不是和对方的输赢,而是要用对方那一刀的压迫和锋下,把自己逼到生死一线的境地。
只有那样,他才有机会将那只伸向外景门槛的手,再往前推一步。
可现在,弓拉满了,箭却射不出去。
李寻欢走了,突破外景之后飘然出海,留给他的只有一封轻飘飘的信。
他一直觉得,约战红枫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蹊跷。
以李寻欢的性子,他突破外景之后应该更想和自己打一场才对。
毕竟外景境界的飞刀,究竟有多可怕,连李寻欢自己恐怕都想知道。
可他偏偏走了。
而且还是在七十二家赌坊卷走了两百万两银子之后走的。
这件事看起来像是李寻欢摆了天下人一道,可陈皓总觉得,这里面有另外的味道。
江湖中从来都没有人说过这位飞羽公子李寻欢贪财。
他一个孤家寡人,四海为家,几两碎银子就能活一个月,要几百万两银子做什么?
除非这银子根本就不是李寻欢下的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皓的目光就冷了下来。
若不是李寻欢下的注,那这下注的人就太可怕了。
此人算准了李寻欢会突破外景,也算准了他会避战远走。
这需要何等精密的算计,何等深厚的情报网络,才能把事情推演得这般准确?
陈皓正在思索,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寒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浑身上下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轻轻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杀意。
铺天盖地的杀意。
这种杀意他从未感受过。
和青冥小道长那一战,对方的剑意虽然凌厉,却带着一股道家正宗的刚正之气。
而眼前的这股杀意,阴冷、锋利,一击必杀,似乎要把他直接钉死一般。
“谁?”
陈皓沉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
然后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藏经阁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陈皓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浑身的肌肉绷紧到极限。
“来都来了,藏头露尾,不觉得丢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