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藏经阁静室之中。
陈皓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三十六处大穴插满了银针。
丝丝缕缕的白气从针尾溢出,在头顶凝成一团氤氲的雾气。
肩胛骨的碎骨已经被接了回去,外敷的断续膏传来清凉的触感。
身上那十一道剑伤都已包扎妥当,最凶险的是胸口那一剑。
剑尖刺穿了胸肌,离心脉只差半分。
若非金丝软猬甲护体,若非之前兵部神匠埋入甲中的元磁之精吸住了剑尖,此刻他已是死人。
可他活着。
不仅如此,他赢了。
陈皓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今夜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谢三的剑。
那柄名为“落雁”的长剑刺来时。
外景宗师的剑,之所以无可匹敌,根本不在招式,而在于借用天地之力,与天地合一。
以自身真气为引,调动周身数丈之内的天地元气,化作剑势,镇压敌手。
在这等剑势笼罩之下,寻常武者的真气运转都会凝滞三分,更遑论正面相抗。
他回想起自己刺出“怒雷霆”时那一瞬间的感觉。
愤怒到极致时,体内天罡真气忽然不再循规蹈矩地沿经脉流动,而是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与天地间某种狂暴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就是那一丝共鸣。
让那一枪的威力暴涨了数倍。
让一个开脉境武者的枪,能够正面撼动外景宗师的剑。
陈皓细细地咀嚼着那一刻的感觉。
试图将它从一种偶然,变成可以主动掌控的能力。
真气自丹田而生,走奇经,过八脉,最终从手中涌出。
他在黑暗中不断地尝试。
一次又一次地催动真气,试图冲破那层无形的屏障。
每一次真气涌到体表经络的末端时,都会遇到一股无形的阻力。
就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他的全身,真气无论如何冲撞,都只能在薄膜之内打转,无法突破出去。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冲击都让经脉隐隐作痛,但陈皓没有停。
他回忆着谢三剑上的天地之势,回忆着青冥小道长那道化龙剑光的压迫感。
回忆着生死一线时体内真气炸开的狂暴感觉。
将这些感觉糅合在一起,他找到了一个共同的节点。
“还不够!
陈皓咬了咬牙,丹田中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四条经脉,五条经脉,六条经脉。
就在这时,那道无形的屏障出现了裂缝。
不是他的真气变强了,而是真气在极度压缩之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质变。
虽然你这一丝真气离体只有一寸,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但足够了。
陈皓猛地睁开眼睛,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中却满是兴奋的光芒。
他摸到了。
外景的门槛,就在脚下。
剩下的,便是日复一日的苦练,然后有一天一直将这偶然,变成水到渠成。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的龙胆亮银枪上。
枪尖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痕,那是谢三的血。
一个外景宗师的血。
....
与此同时,红枫林。
晨曦初露时分,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大战的废墟中。
来人身着青衫,面容清瘦,腰悬一柄黑鞘长刀。
他蹲下身,手指在碎裂的石板上轻轻划过,又拈起一撮焦黑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柳四爷,您老来得倒早。”
一道沙哑的笑声从断墙后传来。
被称作柳四爷的青衫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地上那团焦黑的痕迹。
“风雷阁的消息倒是灵通,昨夜的事,今晨就赶到了。”
断墙后转出一个灰袍老者,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凶榜第十七的落雁主人,在这片林子里跟人打了一架,这么大的动静,方圆数十里都感应得到,老朽就算想装聋作哑也做不到。”
柳四爷站起身,负手而立。
“你感应到了什么?”
灰袍老者走到那片碎裂最严重的区域,用拐杖拨开几块碎石,露出下面深达数尺的巨坑。
“枪!好厉害的枪。”
“这是枪劲炸开的痕迹。至阳至刚,暴烈无匹。能将枪劲凝聚到这种地步,此人的功力非同小可。”
柳四爷沉默片刻,又道。
“我在地上找到了十三种剑痕。”
“十三种?”
灰袍老者白眉一挑。
“落雁主人的落雁十三式?”
“不错。”
“全使出来了?”
“全使出来了。”
柳四爷点了点头。
“我还找到了血迹。”
他指向废墟的一角,那里的碎石上沾染着大片干涸的血痕,虽然已经发黑,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真气波动。。
半晌,他睁开眼,嘴唇微微发颤。
“不是敌人的血,是外景之血。”
“你是说......”
灰袍老者的声音也变了。
“外景的血,是落雁主人?”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一个身披玄甲的魁梧大汉大步踏入废墟。
此人身高九尺,肩上扛着一柄门板大小的巨剑,每一步踏出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泰山石敢当,公孙擎。
又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棵被拦腰斩断的老枫树旁。
那是一个女子,素白长裙,面覆轻纱,怀中抱着一把古琴。
琴剑双绝,白素衣。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红枫林中竟然汇聚了十来道身影。
每一个人身上散发的气息都深不可测。
“我看了交手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