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小桑此言一出。
包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压抑了几分。
陈皓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西厂?
西厂乃是他一手创办的。
从西厂成立至今。
西厂内的所有人都有清晰的人事档案记载,尤其是百户以上者,每一个人的底细他都查得一清二楚。
有实力,有能力未必能够进入其中。
要忠心,才能在西厂之中做成大事。
但是现在,在他的地盘。
玉小桑告诉他这铁桶江山里藏着一条毒蛇。
而且这条毒蛇,还是那江洋大盗,偷盗玉玺,最擅长伪装的盗圣。
陈皓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但他没有急着开口反驳,而是缓缓将茶杯搁回桌面。
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的同时,陈皓脑中思绪纷飞。
盗圣司空徒,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响了不知道多少年。
十年间,东厂追过,锦衣卫查过,刑部和大理寺的悬赏通告贴满了各州府县的城门。
甚至连江湖上那些武林世家、宗门大派也被他光顾过不止一次。
可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连个靠谱的画像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藏匿于深山老林。
他可能藏在了全天下最难被搜查到的地方。
那就是大周的朝廷之中。
看似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现如今的大周什么地方最难查?
什么地方连锦衣卫的令牌都不好使?
西厂正是其中之一。
盗圣若真有通天彻地的易容之术,混进西厂,简直是天底下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陈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玉小桑。
“张至道假扮盗圣多年,从未被人识破,他的易容之术,想必是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咱家想知道,他在西厂之中,顶了谁的脸?”
玉小桑看到陈皓脸色有变,笑了起来。
她与这一位俊美的督公,认识很久了。
每一次对方脸上,都是那么道冷静,那么的平静。
好像天下间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对方惊诧,好像一切都胸有成竹的模样。
今日,对方忽然变了脸色。
这让她感觉自己有一种看透了他的感觉,这比她修为的突破,还要高兴。
“夫君是个聪明人,妾身若是把什么都说了,岂不是显得妾身毫无用处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如这样。今夜月圆,夫君不妨去西厂的后花园走一走,擦亮眼睛,好好看一看。”
“也许夫君会看到一些……从前没有留意到的东西。”
“妾身已经把刀递到了夫君手上,至于这把刀锋利不锋利,合不合用,夫君总得亲自试试才知道。”
陈皓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息。
玉小桑坦然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闪躲,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期待。
像是小孩子等着看一场好戏开场。
“好。”
陈皓站起身来,将那叠名册收入怀中。
“今晚月圆之夜,咱家就亲自去看一看。”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玉小桑一眼。
“圣女最好没有耍咱家。否则的话,咱家不介意在对付白莲法王之前,先拿白莲圣女练练手。”
玉小桑托着腮,笑得更开心了。
“夫君今日有些破相了,你长得这般俊美,越是说狠话的样子,妾身就越是喜欢。”
陈皓没有搭理她,而是下了酒楼。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陈皓脑子之中依旧在思索着那张至道到底假扮成了谁。
西厂之中,精通乔装易容之术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十个。
其中大半是他从各地搜罗来的江湖异人,底细他亲自查过,身家清白,跟白莲教扯不上半点关系。
剩下的几个是西厂自己培养的探子。
功夫不到家,乔装之术骗骗普通人还行。
要想在皇宫大内来去自如偷走太子玉玺、偷走白玉观音,那是痴人说梦。
蓦的,陈皓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几个名字。
但他没有急着下定论。
玉小桑这妖女的话,就像她送来的葵花宝典残篇一样。
真中有假,假中藏真。
她给你七分真东西,可能是为了让你对那三分假深信不疑。
如非亲眼所见,甚至掌握了不容怀疑的证据,那玉小桑所说的话,他也不会全信。
回到西厂之后,陈皓没有去后院,而是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翻阅各地呈上来的密报。
他甚至特意在巡视时,路过了吴涵的值房。
吴涵正坐在案前整理卷宗,见到陈皓进来,立刻起身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失亲近。
“干爹,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招呼儿子一声就是了。”
吴涵殷勤地搬了把椅子过来。
陈皓摆摆手,随意问了几句手头事务的进展,目光不经意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吴涵的呼吸平稳自然,动作流畅。
说话的语调和用词也和他印象中的干儿子一模一样。
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正是因为看不出破绽,陈皓心头的警惕反而更重了几分。
如果张至道的易容之术真的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那“看不出破绽”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事情。
当晚,月圆如镜。
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座西厂的后花园。
假山、池塘、花木,都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陈皓收敛了全身的气息。
踏入外景之后,他对天地灵气的掌控,已经到了收发由心的地步。
此刻屏息凝神,便如同一块石头融入了假山的阴影之中。
就算是同境界的高手,不仔细探查也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藏经阁是西厂重地,里面存放着西厂多年来搜集的武功秘籍、朝廷密档和各类机要文书。
寻常番子没有令牌不得靠近。
能在深夜独自来这里的,只有寥寥几个高层。
月亮缓缓升到了中天。
一道人影出现在了花径的尽头。
那人脚步轻快,身形瘦削,月光下,是一张陈皓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千面手吴涵。
陈皓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他认得吴涵走路的姿态。
因为,吴涵在投靠他之前,师父病故后,流落江湖,与强人对敌时被暗器伤了筋骨。
所以走路时,右边脚步稍重一些,而左边脚步微微轻一些。
不过,这个事情知道的人不多。
今日吴涵走路时候,也是右边脚步稍重,左边稍轻与之前相差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