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打了个寒颤,连声应是。
陈皓出了工部大门,小石头早已领着轿子在门外候着了。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
一阵风忽然从长街尽头吹来,将轿帘掀起一角。
陈皓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蛟龙精血……快了。
距离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也快了。
而另一边。
西厂招聘的擅射好手与猎人也到了。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面色黝黑的猎户,也有面白无须的神射手。
一共四十九人。
有人猎过虎,有人杀过熊,有人单枪匹马挑过豹子窝。
陈皓在西厂后堂设宴,款待这三十二名神箭手与十七名猎户屠夫。
后堂里摆了十张大桌,桌上鸡鸭鱼肉流水价地往上端,陈年的花雕酒开了一坛又一坛。
陈皓坐在主位上。
他端起酒杯,对着满堂的汉子说道。
“诸位都是各所遴选出来的顶尖好手,有的是百步穿杨的神箭手,有的是猎虎杀熊的老前辈,本督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上的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那些猎户们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对面坐着的都是大官。
但几碗烈酒下肚,胆气便壮了,话也多了起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猎户大着舌头说道。
“督公,俺赵老憨在辽东猎了十七年的虎,您发句话,要猎什么东西?只要它身上长毛、嘴里有牙,再凶也凶不过一头八百斤的吊睛白额虎!”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嗤笑了一声.
“赵老憨,少吹牛了。八百斤的虎你见过?你见过的最大的虎也不过六百斤顶天了。”
赵老憨大怒,拍着桌子就要站起来,却被陈皓一个手势压了下去。
陈皓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堂上众人。
“既然诸位问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本督要猎的,是南疆大泽中的一条蛟龙。”
喧闹的后堂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似的,瞬间安静了下来。
“蛟……蛟龙?”
赵老憨喃喃地说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所有人面色齐变。
他们虽然见过不少世面,但“蛟龙”二字,从来只存在于话本和传说之中。
堂上安静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在灯罩中噼啪作响的声音。
终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猎户缓缓站了起来。
“督公。”
“老汉姓王,单名一个魁字,在横断山里猎了四十年的熊。大的,小的,黑的,棕的,少说也杀了上百头。别人都说老汉胆子大,阎王爷见了老汉都得绕道走。”
“可今日督公说的是蛟龙,老汉斗胆问一句。”
“您说的话,是真的?”
陈皓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小石头一眼。
小石头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
“南疆大泽恶龙潭,有蛟龙盘踞,历年噬人无数,当地七十二峒土人每逢三月初三便会以活牛活羊祭拜,从未间断。”
“督公为民请命,为民着想,势要诛杀此獠,此次我们要诛杀的就是这凶物。”
小石头的话音落下,堂上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不少人都打起了退堂鼓。
王魁深吸了一口气。
“督公,老汉活了大半辈子,不怕虎不怕熊不怕豹子,那是因为虎熊豹子终究是凡物,挨上一刀一箭也得流血。”
“可那蛟龙,是天地间有数的凶物,能呼风唤雨,能翻江倒海,寻常刀剑砍上去,这……”
他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皓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催促。
片刻之后,他端起酒壶,亲自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王老汉。”
“你猎了四十年的熊,杀了上百头畜生。那些熊是什么下场,你比本督更清楚。可你有没有想过,杀熊的人,为什么只能是猎户?”
众多猎户和神射手微微一怔。
陈皓接着说道。
“你一辈子在横断山里打转,风里来雨里去,到头来,连一间像样的瓦房都未必能住上。”
“你猎的那些熊皮、熊胆、熊掌,被人用极低的价钱收走,转手在京城卖了十倍二十倍的价。”
“那些达官贵人,吃着你的熊掌,披着你的熊皮,可他们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本督不一样。本督用人,从不问出身,只看本事。今日坐在这里的诸位,不论你是猎户也好,屠夫也罢,只要你敢跟本督走这一趟,事成之后,每人赏田百亩,宅邸一座,银千两,金十锭。”
“你们的儿子可以读书,你们的女儿可以嫁人不用愁嫁妆,你们的名字会写进工部的功劳簿里,百年之后,你的子孙提起你的名字,脸上有光。”
“另外,本督不要你们跟蛟龙拼命,只要你们用你们的经验,帮本督找到杀它的法子。”
“若有人不愿去,现在可以走。本督不拦,俸银照发,出了这个门,就当今晚的酒没喝过。”
后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是这一次的沉默,与方才不太一样。
那些猎户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原本惶恐不安的目光里,渐渐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这对于这些一辈子在山林里刨食的猎户来说,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都挣不到的家业。
而且这陈公公说的轻巧,他们得知了屠龙的秘密,若是走出去,对方是否会放过他们。
王魁沉默了很久,忽然端起了面前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督公,老汉这条命,就卖给您了。”
王魁这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