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盘腿坐在竹席上,双目微闭,气息绵长。
袖中的二丫头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灰绒绒的球,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张迁抱着刀靠在门口,也在闭目养神。
忽然,二丫头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从袖中探出头,小鼻子动了几下,然后冲着陈皓发出一声吱叫。
陈皓睁开眼,面色不变。
他感觉到了。
那道气息就在寨子外面的山岗上。
如果说之前,那股气息给人的感觉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刀,那么此刻这柄刀已经抽出了半截。
这是故意让他感知到的。
陈皓的唇角微微上扬。
这是在催他。
“张迁。”
“属下在。”
“这里暂时由你看管,等我回来,就命人前去湖中心勘探。”
“是。”
陈皓离开峒寨,脚步不疾不徐,沿着谷地中一条干涸的水沟向外走去。
月光很好。
南疆的月亮比中原的低,又大又圆,挂在远处的山脊上,映得前方是一片溶溶的月色。
他穿过了那片芭蕉林,来到了一处河滩上。
河滩上铺满了光滑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更远处,是月光映照下的恶龙潭的一角,水面上波光粼粼,雾气氤氲。
陈皓停下脚步,背对着来时的方向。
“沈指挥使既然已经出现了,何必躲躲闪闪?”
夜风吹过,衣袍猎猎作响。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陈皓身后传来。
“你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跟了咱家一路,总要给彼此留一个说话的地方。”
河滩边缘的乱石堆后,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一会儿,那黑衣人在陈皓面前数丈外站定。
他抬手摘下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冷峻而惨白的面孔。
正是沈无锋。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对峙。
夜风从山岗上灌下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沉默,还是沉默。
最终还是陈皓先说话了。
“沈指挥使不远千里跟着咱家从京城来到这南疆蛮荒之地,总不会是来看风景的吧?”
沈无锋面无表情。
“本座想跟就跟,想走就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何须向你解释?”
“沈指挥使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你在京城里是锦衣卫指挥使,手握北镇抚司,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这南疆峒寨不是你的地盘,你跟了咱家整整一路,总得有个由头。”
沈无锋冷冷道。
“你陈公公在京城里搅风搅雨还不够,如今又跑到南疆来兴风作浪。娘娘对你无限厚爱,将西厂之事全权交于你,你却私自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本座倒想问问你,你想做什么?”
“咱家做什么?”
陈皓拢了拢袖子,二丫头在他袖中翻了个身。
“沈指挥既然这样问,那你可知道,这片水域里藏着什么东西?”
沈无锋没有接话,但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陈皓抬手指向远处月光下的恶龙潭。
“此处有蛟龙。”
沈无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蛟龙?世间当真有此异物?”
“你如何得知?”
陈皓没有回,只是开口说道。
“沈指挥使,你我都知道一头蛟龙意味着什么。它若兴风作浪,南疆三州六府的百姓都要遭殃。”
“前些日子的水患你也听说了,淹了十几个寨子,这还只是它翻了个身。”
“咱家此来,不为私利,只为屠龙。”
“你和我都是朝廷命官,既然来了,不如与咱家联手。”
“你我二人合力,将这头妖蛟斩杀于恶龙潭中,还南疆黎民百姓一个太平安康。这份功德,你我共享。”
沈无锋听完这番话,先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陈公公,你这套鬼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还黎民百姓安康?你从一个小太监爬到督公的位置,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走到今天?”
“你手上沾的血,比这南疆水患淹死的人还多,扯什么黎民百姓的大旗?”
陈皓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羞愧。
他依旧笑着。
“沈指挥使既然把话说得这么透,那咱家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袖袍一展。
“蛟龙全身是宝,玄妙非凡,咱们联手斩了那蛟龙,可以分你二成精血,此等天大的机缘,沈指挥使难道不动心?”
但是,沈无锋的回答有些出乎叶洋的预料。
“不动心。”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我沈无锋一生依靠的唯有手中之刀。什么蛟龙精血,什么妖丹内丹,不过外物罢了。真正的强者,只信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