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并未急着。
他站在山道尽头,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片峒人所居住的谷地。
目光从一座座竹楼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谷地中央一处最大的吊脚楼上。
那座吊脚楼比周围的竹楼高出一大截,楼下立着两根粗壮的红漆木柱。
柱上挂着一对巨大的水牛角,角上缠着褪了色的红布条。
这是峒主的住处。
“张迁。”
“在。”
“把这些人安顿在林子里,不要生火,不要喧哗,你换一身衣裳随咱家下去。”
片刻之后,陈皓换了一身青灰色布衣,二丫头被他拢在袖中,只露出半个小脑袋。
张迁也换了装束,一身粗布短褐,掩去了几分精悍之气。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碎石小径下了山。
谷地里的空气又湿又黏,像一块浸了热水的布捂在脸上。
路旁的芭蕉叶大得能遮住半个人。
几个赤脚的小孩从竹楼下跑过,一脸好奇的看着二人。
不一会儿,一个腰间挂着竹篓的老汉迎了上来。用生硬的官话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张迁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亮了亮。
“京城来的。听闻你们这遭了水患,冲了寨子死了人,上面的大人下来看看,要给你们拨粮赈灾哩!”
老汉盯着那令牌看了半晌。
他虽然不识字,但是那拨粮赈灾四字却听的比谁都清楚。
他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佝偻着腰。
“原来是京都来的大人物,请,请。”
不一会儿,老汉引着二人穿过寨子。
寨子里的山民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戒备。
陈皓一路走一路看。
寨子比他想象的要破败。
好几座竹楼歪歪斜斜,竹壁上还残留着水浸过的痕迹。
峒主吊脚楼前的空地上,一个瘦削的老者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
他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眼睛半闭半睁,很显然年岁不小。
引路的老汉快步走上前去,凑到老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又朝陈皓这边指了指。
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京城来的大人?”
陈皓拱了拱手。
“老人家便是此地的峒主了?”
“正是老朽。”
“大人远道而来,坐下说话。”
当即便有人送上竹凳。
陈皓在竹凳上坐下,让人端上来两只粗陶碗,碗里盛的是浑浊发黄的茶水。
陈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水有一股土腥气,入口苦涩,但吞下去之后喉咙里却泛起一丝清凉。
“老人家,咱们下来时路过了恶龙潭。”
听到“恶龙潭”三个字,峒主握着蒲扇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大人去恶龙潭做什么?”
“听说那潭里盘踞着一头孽畜,害人无数。我来看看,能不能替你们除了这个祸害。”
峒主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目光盯着陈皓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大人好胆量。只是那潭里的东西,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
“那时候老朽还是个半大孩子,跟着阿爹进山打猎,那天傍晚回来的时候,我们图近路,便走了恶龙潭边上的那条险径。”
“潭水上本来波平如镜,忽然间就炸开了。水花溅起来怕有十几丈高,一条黑乎乎的东西从水底下钻了出来……”
峒主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惊惧之色。
“那东西的脑袋有一颗千年古树的树冠那么大,身子比寨子里最大的吊脚楼还要粗。它只是在水面上翻了一个身,激起来的浪头就把岸边三棵大榕树给卷进了潭里。”
“我这双腿,就是那时候废的。”
“那孽畜翻过身之后,朝着潭中央沉了下去。沉下去之前,它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它看了我们一眼,就像是,就像是人的眼睛一样。”
“大人,老朽活了七十年,什么都见过了。但那一眼,老朽到现在都忘不了。”
“那之后呢?”
“之后?”
峒主摇了摇头。
“之后再也没见过。族里的人都说是龙王发怒,不许我们再靠近恶龙潭,那片水域就成了禁地。只是近些年来,那东西似乎又开始活动了。先是潭水无故翻涌,后来是湖边的牲畜莫名失踪,再后来……就是前些日子的水患。”
“大人来时想必也看到了,寨子被淹了一大半。”
陈皓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放在桌上。
钱袋落在竹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听份量便知道里面不是铜钱。
“峒主,我想去恶龙潭走一趟。需要两名熟悉水路的向导,最好是见过那潭水最深处在哪里的。”
峒主看了一眼那只钱袋,没有伸手去拿。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身后喊了一声。
“阿蛮!阿依!”
很快,一个赤膊的青年汉子和一个精瘦的中年妇人从竹楼后转了出来。
青年汉子腰间挂着一把弯柴刀,妇人背着一张渔网。
峒主对陈皓道。
“这是我儿子和儿媳,从小在恶龙潭边上长大,水性和路道都熟得很。大人若真要去,让他们带路便是。”
陈皓点了点头,将钱袋推到峒主面前。
“这些酬劳,待我回来另有重谢。”
傍晚。
月光洒下。
竹楼里的光线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