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魔上人走后。
陈皓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一直到灯花爆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这一次远去南疆屠龙。
西厂之中不可无人坐镇。
西厂是他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若他离京的消息走漏出去,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对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尤其是东厂说不定会在暗中作乱。
三天后,西厂后衙的一间密室里,陈皓把小石头叫到了跟前。
密室不大。
四壁都是厚实的青砖墙,仅有一扇窄门通向外面。
小石头先开了口。
“干爹,东西都备齐了,岭南的番子传来消息,说是五十艘平底快船已在恶龙潭北岸渡口就位,每船十名水手,口粮淡水装满了半个月的用度。”
“三百土兵也到了,都是沿湖长大的好儿郎,上好的水师,水性没得说。”
“这是人员和物资的清单,请干爹过目。”
陈皓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每一条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翻完,陈皓合上册子,目光落在小石头身上。
“办得不错。”
陈皓将册子收入袖中,缓了缓。
“今日叫你来,不是查账的。”
小石头抬起头。
陈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些年来,小石头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最长。
从宫里到西厂,从一个小太监到如今的管事,这孩子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尤其是上一次被他调教之后,现如今更是谨慎细微。
话不多,心思却细,该办的事从不拖到第二天。
不该说的话从不漏出去半个字。
京都这潭水深得很,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他不在的时候,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
“咱家明日离京。”
“此去南疆屠龙,凶险万分,少则一月,多则两月。西厂不能没人坐镇,你留下来。”
小石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干爹,南疆凶险,您身边……”
“咱家自会照顾好自己,如果我去都解决不了麻烦,你去了也是枉然。”
“西厂是咱们的根基不容有失,你明白咱家的意思吗?”
小石头跪在地上。
“干爹放心,小石头在,西厂便在。”
陈皓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随后,陈皓又将目光放在了吴涵身上。
“干爹!不知道有何吩咐。”
“从明日起,你扮成咱家的样子,照常在西厂处置公务,该批的文书照批,该见的人照见。若是没事就沿着街头走一走,不必多说话,也不必刻意做什么,一切如常即可。”
吴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陈皓从桌上拿起一只茶盏,递了过去。
“喝了。”
吴涵接过茶盏,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那是陈皓的茶,也是陈皓惯用的茶盏。这些细节,吴涵早就烂熟于心。
他放下茶盏,再抬起头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变了。
原本微微佝偻的肩膀舒展开来,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变得锐利而沉稳。
小石头看得愣了一瞬。
眼前这个人,无论是神情还是气度,都与干爹如出一辙。
若不是亲眼看着吴涵喝下那杯茶,他几乎要以为站在面前的就是干爹本人。
陈皓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颔首。
“不错,若有人来探虚实,不必硬撑,让小石头挡回去便是。”
“儿子明白。”
“去吧。”
吴涵和小石头行了一礼,二人转身走出了密室。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更天。
京都四座城门早已落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远处的巷子里回荡。
西厂的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率先闪了出来,贴着墙根走了几步,确认四周无人后,回头打了个手势。
门后鱼贯走出数十人。
为首的正是陈皓。
张迁紧随其后,肩上背着一只沉甸甸的长条,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再往后是邪魔上人,三十二名神箭手和十七名猎户屠夫。
南城门外的小树林里,早就集合了二百余名骑兵。
一行人在夜色中翻身上马。
陈皓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京都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黑沉沉的,看不清轮廓。
他收回目光,轻轻一夹斑点豹的马腹。
“吼!”
斑点豹长啸一声,马蹄声碎,疾驰而去。
....
蹄声渐远,官道重新归于沉寂。
只有夜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马蹄印上。
次日清晨,河南道上。
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两旁的松林里便响起来了鸟鸣声。
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
陈皓骑在斑点豹上,一手拢着缰绳,一手抚摸着肩上二丫头的毛发。
或许是在京都的时间长了,二丫头爬在他肩头,小眼睛半眯着,时不时抖一下耳朵,发出细微的吱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