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头灵性得很。
有它在,方圆百步之内稍有异动,它便会竖起尾巴示警。
张迁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与陈皓并马而行,低声道。
“督公,适才路过了分界碑,咱们已入江西地界了。”
陈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山道两旁的景象确实与中原大不相同了。
中原多黄土,路边的树多是榆柳槐杨,而此地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气息。
远处梯田层层叠叠。
几个赤脚的农人正弯腰插秧,斗笠遮住了面孔。
越往南走,山越高,林越密。
原本大周末年,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盗贼蜂起,流民无数。
但自从苏皇后监国以来,国家局势稳定了许多。
虽还远未恢复宣德帝在时的光景,但官道两侧的田地至少重新种上了庄稼。
路旁也少了那些目光呆滞、衣衫褴褛的流民。
陈皓看在眼里,面色平淡,心中却有计较。
苏皇后这个女人,确实有手腕,也沉得住气。
只是毕竟只是一阶女流。
她想要做那千古一帝,难度极大。
先不说朝堂上那各方势力,就算是赵家皇室子弟之中想把她拉下来的人,比这南疆山里的蚊子还多。
他想得出神。
二丫头忽然动了一下,小爪子在他肩上轻轻一扒拉。
陈皓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张迁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正要开口。
陈皓已经收回了视线。
“不用看了,人早就走了。”
张迁一怔,随即压低声音。
“督公,属下正想说此事。一路过来,似乎有人在后面跟着,他跟了咱们少说也有三四天了。”
陈皓用轻轻挠了挠二丫头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了眼。
“是沈无锋。”
张迁瞳孔微缩。
“锦衣卫指挥使?”
陈皓微微点头。
张迁吃了一惊。
锦衣卫指挥使,掌北镇抚司,大周最年轻的外景高人,凶榜第二,血海屠生刀不知道杀过人。
可以说,靠着自己的凶名,他足以止住小儿夜啼。
“督公,他跟着咱们做什么?”
张迁眉头皱起。
“莫不是……”
他想起来了,这一位沈指挥使,传言和陈公公似乎不和。
“龙胆亮银枪。”
陈皓说得轻描淡写。
张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用管他。”
陈皓将二丫头从肩上取下来,拢入袖中。
“他喜欢跟着便跟着,该现身时他自然会现身的。”
“再说了,上一次他以外景之身强压我一头,我那玉佩还在他身上,也是时候取回来了。”
张迁见陈皓说得笃定,便不再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策马退回了队伍中间。
又行了三日。
这一日午后,前方的地势忽然开阔起来。
连绵的群山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口子,中间露出一片低洼的谷地。
谷地中水网密布,溪流纵横。
一座座竹楼依山而建,高低错落,掩映在芭蕉叶和凤尾竹之间。
远远望去,竹楼上升起袅袅炊烟,与山间的云雾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而空气也变得更湿更热了。
这便是南疆了。
与中原的景致截然不同。
这里的山也不是中原那种雄浑苍凉的山,而是青翠欲滴、层层叠叠的山。
路不是黄土夯成的官道,而是碎石铺就的小径,两旁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
房屋是一座座用竹子搭成的吊脚楼,楼下养猪养鸡,楼上住人。
连人都不一样。
中原人多穿布衣长衫,颜色以青灰蓝为主,此地的山民多穿着色彩鲜艳的短褂筒裙,耳朵上挂着沉甸甸的银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陈皓勒住了斑点豹,目光缓缓扫过前方的山谷。
身后众人也纷纷停下,二百多人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十七名猎户屠夫则散开队形,手按在了各自的兵刃上。
“公公,要不要先派人进峒打探一下?”
陈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山谷间一处若隐若现的渡口上。
那里停着数十艘平底快船,船身细长,吃水极浅,正是为恶龙潭这种水浅滩多的水域专门打造的。
“不必了。”
陈皓翻身下了斑点豹,踩在松软的红土地上。
“咱家亲自去问问。”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竹楼和芭蕉叶,望向了更南方。
那里,是一望无际的碧潭,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群山之间。
袖中二丫头探出脑袋,小鼻子冲着南边的空气使劲嗅了嗅。
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叫。
陈皓低下头,伸手拢住了它,似是安抚。
“别急,快了。”
而与此同时,距离他们身后约莫三里地的一处山岗上。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也停下了脚步。
山风吹起斗篷的一角,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手中握着一枚铜制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沈”字。
他把令牌翻了翻,望着陈皓一行人远去的方向,压低了斗篷,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