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邪魔上人收起铜盒。
“督公,既然已知那怪人藏身的方位,不如趁夜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东西刚受了伤,又被张百户追了一路,此刻想必惊魂未定,而今带一队人摸过去,天亮之前便能将他擒回来。”
陈皓听完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竹楼窗前,推开竹窗向外望去。
夜风裹着湖水的腥咸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渡口的篝火,被浪头拍得忽明忽暗。
更远处。
恶龙潭的水面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一眼望不到边际。
一个能养出十余丈墨鳞水蟒、能生出鱼鳃怪人的地方。
绝不会只有一条蛟龙那么简单。
“不急。”
他走回竹桌前坐下,手指在地图上东南方向的那片水域点了点。
“那片暗礁区,地图上只标了个大概轮廓。水下有多少暗流,有多少溶洞,咱们一概不知。”
“今夜贸然进去,且不说能不能抓住那怪人,单是夜航暗礁这一关,就不知道要折损多少人手?”
邪魔上人眉头微皱,似乎还想说什么。
陈皓抬手止住了他。
“上人,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明日天亮之后,你亲自带两艘小船,先去那片水域外围探一探,那怪人既然能在水下换气,说明水底极可能有可供藏身的洞穴。”
“若那洞穴四通八达,咱们就算摸到了他的老巢,他从水下逃了,咱们也是白费功夫。”
邪魔上人点点头。
“督公思虑周全,咱家明白了。”
说完,他向陈皓拱了拱手,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陈皓则是坐在竹楼里,将那卷羊皮地图重新展开。
竹楼外,水浪声一波接一波地传来,一直到半夜,陈皓方才缓缓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渡口便热闹了起来。
邪魔上人天不亮就带着两艘小船出发了,按陈皓的吩咐去探查东南方向的那片暗礁水域。
张迁则带着一队番子进了峒民的寨子,挨家挨户地审问。
陈皓起床后,在渡口边支了一张竹桌,一边用早膳,一边听各路探子回报。
回报的内容大同小异。
今天早晨五路人马又进了恶龙潭,搜索了水面方圆几百里,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潭面上风平浪静,连条像样的大鱼都没见着几条。
这反倒让陈皓心中的疑虑更重了几分。
如此广阔的一片水域,鱼虾稀少,这本就不合常理。
要么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将鱼群驱赶去了别处,要么是鱼群还在,只是躲在了一个他们搜索不到的地方。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说明这片水域里面的东西,比他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陈皓正思索间。
张迁快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督公,寨子里的峒民提到了一件事,属下觉得有些意思。”
“说。”
“寨子东头有个老峒民,今年八十有六,是这一带年纪最长的人。”
“他说北岸往西大约八十里的地方,有一处山谷,名为净水派,门派上下高人皆都通习水性,常年在岸边行医施药,宅心仁厚。”
陈皓放下手中的茶碗。
“净水派?”
“是。”
张迁接着说。
“那老峒民说,净水派的人水性极好,掌门人称净水真人,武功极高。”
“早年间恶龙潭发大水,淹了沿岸好几个寨子,是净水真人带着门下弟子日夜抢险,从水里救出了上百号峒民。从那以后,这一带的峒民都管净水真人叫活菩萨。”
“活菩萨……”
陈皓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在京都待了太多年,见惯了各色人物。
嘴上喊着为国为民、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他见过。
嘴上说着清心寡欲、私下里敛财无数的,他也见过。
真正能做到行医施药分文不取、抢险救人舍生忘死不求回报的,他至今还没有见过。
“你换一身干净衣裳,随我走一趟净水派。”
一个时辰后,陈皓带着张迁与四名西厂番子,乘一艘快船往北岸而去。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两岸的山势渐渐平缓下来。
水道两岸是密不透风的芦苇荡,芦苇足有两三人高。
穿过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山谷。
谷口立着一座简陋的木制牌坊,牌坊上写着三个浑厚有力的大字净水派。
几名身穿灰色短褐的年轻弟子正在水边清洗草药,见到有陌生船只靠近,纷纷直起身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
张迁上前一步,亮出腰牌。
“我等是朝廷中人,想要拜访净水真人,烦请通报一声。”
那几名年轻弟子对视一眼,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快步走上石阶,前去通报了。
不多时,从那石阶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陈皓抬眸望去,一名老者自石阶上缓步走下。
那老者年约六旬开外,须发皆白,面容慈和,道袍的料子是寻常的粗布,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显然穿了不少年头。
以净水派在这一带的声望。
掌门人不至于穿不起一件新道袍。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不在意这些。
老者走到近前,目光在陈皓身上扫过,看出了陈皓等人的不凡。
“贫道净水,不知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皓微微拱手。
“真人客气,咱家此行冒昧,还望真人见谅。”
净水真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敢问可是朝中公公当前,还请贵人谷中说话。”
......
净水派的山谷不大,却收拾得十分规整。
净水真人将陈皓引入一间竹堂,请他在竹椅上坐下,亲自沏了一壶清茶。
“这茶是弟子们在后山种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贵人莫要嫌弃。”
净水真人微笑道。
陈皓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
茶虽然是最寻常的山野粗茶,入口苦涩,回味却有几分甘甜。
“真人,咱家此来,是为了那恶龙潭中的蛟龙。”
净水真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陈皓接着说。
“咱家听闻此处有恶蛟作乱,此次南下,专为斩杀恶龙潭中的恶蛟而来。”
“只是这恶龙潭水域广阔,暗礁密布,水势凶险,本督手下的水师虽然精熟水性,却对这片水域的地形不甚了解。”
“听闻净水派在恶龙潭扎根数十年,对潭中水道、暗礁、暗流了如指掌,特来请真人相助。”
净水真人点点头。
“幸好公公今日来了,贫道也正为那蛟龙之事发愁呢。”
陈皓眉头一挑。
“还请道长示下。”
“督公有所不知。那蛟龙原本蛰伏在恶龙潭最深处的龙渊之下,三十年来从不主动伤人。峒民们知道它的厉害,也从不靠近那片水域。彼此相安无事,倒也太平。”
“可是从今年入春以来,那蛟龙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暴躁起来。先是驱散了潭中的鱼群,又掀翻了过往的客船,死伤了不少人。”
“贫道带弟子们去救过几次,可心有余而力不足,贫道这几个月一直在做准备,想等深秋水势稍减,便入恶龙潭中查看一番,督公有此心愿,我净水派上下三百余口愿意辅助公公除妖。”
竹堂里安静了片刻。
陈皓看着净水真人那张脸,沉默了一下。
“真人可知,此番入龙潭斩蛟,极可能有去无回?”
“公公有所不知,贫道今年六十有八,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修行六十余年,也没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唯有一身水性还算拿得出手。”
“若能拿这条老命换一方百姓的平安,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眼前这个老道士,明知道此番去斩蛟多半凶多吉少。
但是却语气平静。
这份心系百姓的真情实意,陈皓平生第一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