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谷里的雾散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穿出,照在营房的铁皮屋顶上,照在那些烧焦的废墟上,照在那些一夜没睡的人脸上。
C6营房已经不存在了。
那片地方只剩下烧焦的铁皮、扭曲的钢架、一地的灰烬。
消防员还在废墟里翻找,用铁锹把灰烬一锹一锹铲开,下面偶尔露出烧焦的衣物、破碎的碗碟、不成形状的塑料拖鞋。
还有......尸体。
黑乎乎的,蜷缩成一团,像烧焦的木柴。
到天亮的时候,又从废墟里找到了六具尸体。
加上昨晚统计的十八具,一共二十四具。
六个男人,六个女人,十二个孩子。
最大的孩子十五岁,最小的才三岁。
老陈站在岗亭门口,看着那些人把尸体一具一具抬出来。
他的手臂缠着绷带,脸上有擦伤,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陈哥。”阿成走过来,脸上全是黑灰。
老陈没回头。
“陈哥,你休息一下吧。”
老陈摇摇头。
“睡不着。”
他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一具,两具,三具。他数不清了。
“阿成,你说,那些孩子,做错了什么?”
阿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陈说:“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生在越南,跟着父母逃出来,想活着。结果死在这里。死在一个铁皮笼子里,死在农历新年的第一天。”
他闭上眼睛。
“我做警察二十年,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样的。二十四个,一半是孩子。”
阿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船民们站在铁丝网后面,看着这边。
他们不说话,不哭,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排雕像。
他们的脸很黑,看不清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是恐惧,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老陈分不清。
他只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上午九点,港府合署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保安司、警务处处长、入境处处长、社会福利署署长,还有几个英国官员,围坐在长桌旁。
桌上摊着石岗船民中心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是着火的位置。
保安司庞德,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铁青。
“谁能告诉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说话。
庞德看着警务处处长。
“你说。”
警务处处长蔡元祺在座位上挺直了身体。
“初步调查,起因是南北越船民之间的积怨。
南越船民私酿米酒出售,北越船民觉得不公平,双方在下午发生打斗。
晚上九点左右,南越船民捣毁分隔南北越的闸门,冲入北越船民营房纵火。
火势迅速蔓延,北越船民被堵在里面,无法逃生。
我们的人到场后,因为人手不足,场面完全失控,一度被迫撤退。直到凌晨才控制住局面。”
他顿了顿。
“目前统计,死亡二十四人,伤一百一十四人。火场已清理完毕,没有发现更多遗体。”
庞德沉默了一下。
“二十四个人。还有十二个孩子!”
他看着在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