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刚才那场火,想起那些从火里冲出来的人,想起那些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他想起阿强。那个坐在最外面、第一个被打倒的人。
他今年四十岁,来香江十五年,一直没结婚。
他每天都在等,等有一天能出去。
今天,他不用等了。
他想起阿光。
那个刚才喊他喝酒的人。他被铁棍砸中脑袋,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他想起阿南。那个酿私酒的人。他被人从火里拖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等火灭了,他已经烧得认不出来了。
他想起很多人。
那些在营里待了十几年的人,那些等了十几年的人,那些死了十几年的人。
他们等什么?等自由?等回家?还是等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活在这个铁皮笼子里,像狗一样活着。吃了睡,睡了吃,等着被人赶走,等着被人打死,等着被人烧死。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山的那边是香江,是繁华的城市,是热闹的街市,是团圆的饭桌。
他从来没去过那边。他被关在这里,关了一辈子。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过脸上的灰,流过嘴角的伤口,滴在地上。
李文彬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烟还在冒。
他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看着那些受伤的人,看着那些被铐住的人。
他的脸色铁青。
“报告伤亡情况。”他对旁边的人说。
“目前统计,死亡十七人,受伤一百一十七人。其中重伤三十二人。火场里可能还有尸体,还在搜。”
李文彬的手在发抖。
“谁干的?”
“根据初步调查,是北越人先动手。他们趁南越人喝酒的时候,偷袭了南越的营房。然后有人放火,把南越的人堵在火里烧。”
李文彬沉默了很久。
“北越的人,为什么动手?”
“听说是为了私酒。南越的人卖私酒赚钱,北越的人眼红,觉得不公平。今天就动手了。”
李文彬闭上眼睛。
私酒。为了几瓶私酒,死了十几个人。为了几块钱,烧死了一屋子人。
他想起前两天的总结会上,关于一名叫何文展的警员在兰桂坊处理的那件事。
那个越南人,被骂了,拔刀,被劝住了。
后来被人抢了,捅了,死了。
他以为那是个例。现在他知道了,不是。
这些人,从离开越南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死。
不是在海上,就是在营里。不是被人打死,就是被火烧死。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出。把所有伤者送到医院。把死者送到殓房。把闹事的人全部抓起来。”
“是。”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尸体。一具,两具,三具。他数不清了。
凌晨零点,农历新年
远处,山的那边,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在庆祝什么。新的农历年来了。
营房里,哭声响成一片。
天亮了。
山谷里的雾散了一些,阳光从山缝里照进来,照在营房的铁皮屋顶上,照在那些烧焦的废墟上,照在那些一夜没睡的人脸上。
警察还在、消防员还在、医生还在。
那些受伤的人,被抬走了。
那些死了的人,被盖上了白布。那些闹事的人,被铐上手铐,蹲在地上。
老陈坐在岗亭里,手里拿着一杯凉了的茶。他的手臂缠着绷带,脸上有擦伤,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
阿成走过来。
“陈哥,你休息一下吧。”
老陈摇摇头。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