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后工作持续了整个二月。
伤者陆续出院,但很多人留下了终身的残疾。
有人失去了胳膊,有人失去了腿,有人失去了视力,有人失去了心智。
死者被安葬在钻石山坟场,一个偏僻的角落。
二十四块墓碑,排成两排。碑上刻着名字和日期。
没有照片,没有生平,没有墓志铭。只有名字,和那一天的日期。
C6营房开始重建。
工人们拆掉烧焦的铁皮和钢架,清理灰烬,打地基,浇混凝土。
三个月后,这里会建起新的营房,用防火材料,装消防喷淋,加宽通道,增设逃生出口。
可以住更多的人,更安全,更舒适。但那些死去的人,住不进去了。
港府开始遣返那些自愿回国的船民。
每天都有大巴从营里开出,把人送到机场,送上飞机,送回越南。
有人愿意走,有人不愿意。
愿意走的,是因为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不愿意走的,是因为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剩下的那些人,继续等。
等遣返,等收容,等待永远未知的命运。
。。。。。。
尖沙咀某写字楼
罗大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合同。
合同是嘉禾发来的,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让他头疼。不是看不懂,是看了就烦。
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功夫李。
这个名字他现在听到就烦。
当初他从老爸罗维手里把功夫李挖过来的时候,以为捡到了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黄飞鸿》一上映,票房爆了,全香江都在谈论这个从内地来的小子。
他以为自己能靠功夫李吃一辈子。
结果呢?鸡跑了。
功夫李嫌他抽成太多,嫌他给嘉禾签的合同不公平,嫌他这个经纪人只会坑自己人。
跑去找了那个荷兰回来的蔡子明。
蔡子明什么人?
在荷兰搞面粉的,回了香江跟胡须勇合伙开电影公司,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功夫李跟了他,罗大卫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老板,陈先生来了。”秘书推门进来。
罗大卫把烟掐灭。
“让他进来。”
陈志明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不是走,是晃,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狗。
“大卫哥,找我什么事?”
罗大卫把合同扔给他。
“嘉禾那边又来催了。功夫李的官司,他们要我出庭作证。”
陈志明看都没看,把合同扔回桌上。
“作什么证?”
罗大卫说:“他们说功夫李违约,要我证明他当初签的合同是有效的。”
陈志明笑了。
“有效?你那个合同,你自己信吗?”
罗大卫的脸色变了变。
陈志明说:“大卫哥,咱们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你那个合同,坑了功夫李,也坑了你自己。
他现在跟了蔡子明,你拿他没办法。
嘉禾让你作证,是想把你当枪使。
你去了,得罪功夫李,得罪蔡子明,得罪半个电影圈。不去,得罪嘉禾。你选哪个?”
罗大卫沉默了。
他知道陈志明说得对。但知道归知道,做不到归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