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者,广大无限,伤者,损缺分离。”
许明伸出手来,犹豫一瞬,还是握住了那柄【太伤】!
在旁的【启明】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哀鸣。
这一柄少阳灵剑无疑是不会出错的选择,甚至还能拿来印证道途,感悟玄妙,可谓是同许明的剑道、神通都契合到了极点!
可另一柄是离决之兵。
许明修道至今从未见过此等锋刃,握在手中,玄色剑柄之上覆盖的鳞甲片片怒张,直接刺穿了他紫府中期的玄血法躯,掌心处顿时鲜血淋漓!
他身上的阴阳二气随之受割,隐约分离,【日月闲】竟有被剖开的征兆!
‘好凶的杀器!’
随着他强行握住此剑,内里恐怖的杀机也随之被激发,凛冽的剑光如飞梭在此间穿梭,一瞬之间让周边的供台和陈设化作齑粉。
“小心——”
薛剑师疾声一喝,欲止住对方的举动,毕竟是故人之子,若来一趟出了什么差错可不好交待。
“无妨——”
许明参过那一卷《奉玄剑典》,对于「离决」本就有领悟,如今正有意借着这一柄剑器来参研。
【朔旦复】自行运转了起来,以生发之气修复性命,化解杀机,效用虽然不是多好,却也能保住他不致受太多伤势。
他席地而坐,平持此剑。
玄妙的波动随之响应,许明的身形变得模糊,几乎同四方天地融为一体,不见界限,唯独剩下他手中的玄鳞长剑。
【坐忘】
《奉玄剑典》大可分做三部分。
第一部分乃是从剑势到剑炁的修行之法,以【南华养剑术】为起点,一直到【阂辟剑解直指】为终,之后便是自行感悟剑意。
第二部分则是成就剑意之后的修行法门。
如果是未曾筑基,仅在炼气,那就可以凭借剑意而成就【逍遥游】。
这不是仙基,也非神通,而是以炁作命,以意作性的玄妙大道,类似冲举飞升!修在我身,绝不外求,唯我到了极点,几乎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自我而出!
若是不修【逍遥游】之离决大道,而去修了别的道统,只要符合阴阳变化,也可去参悟三种修剑之道,即【坐忘】、【心斋】和【梦蝶】,以求精进。
如今他祭出的就是坐忘之术。
这却同之前的剑道反了过来,要求忘我,如同释道讲究的破除我执,以此进入一种叫做【物我两忘】的境界。
对于纯粹剑修来说,这是印证虚空,以无照我的过程,能借此来不断淬炼剑心。
对于外道剑修来说,这却是难得能让自身加之一分纯粹的机会,去除杂余,仅剩剑意,甚至连本我都忘记了!
于是得感「离决」无上之道!
许明在斗法中从未使用过这门术法,自然是因其存在缺陷:他一旦行坐忘之事,就会真的陷入忘我的状态,连斗法也会忘却,想要恢复过来需耗费一番功夫,整个人如同木桩一般!
有人杀了过来,他才会主动感应,出剑斩灭,而这玄妙境界又会瞬间退出。
暂时还斗不了法,可拿来印证离决,收服这一柄太伤剑却是再好不过!
此剑同他呼应了起来,远超往日的离决之玄妙涌入,于是许明睁开了眼,看向四周。
不对,不是看,而是感应。
他的视角无处不在,无处不及,灵识所过之处将一粒微尘都看了个清楚,甚至往更细微之处看去,所有的一切都不再稳固了,不过是因果将有形与无形联系了起来。
他可以斩灭。
斩灭这些联系,斩灭这些不稳固之物,斩灭这处处残破的天地。
在旁似有两道辉煌的光源,一者赤焰汹汹,内藏金石,一者包藏混沌,汇合五行,但都有缺,有损,有伤,并不圆满。
只要是后天的生灵,都有伤口。
沿着那伤口切入,一切都会断裂,让世界再没有圆满和不朽之物。
此为「离决」。
诸道杀伤之极,断绝一切联系。
许明骤然回神,却觉手中的剑器已经平静了下来,似乎是内里的一点神韵耗尽,不再挣扎阻挡了。
金白色的血沿着剑身流淌,被其上如龙鳞般的花纹贪婪吸收,于是有一声凌厉到了极点的剑鸣发出。
他披着的青金法袍被割出千百道口子,身躯之上更有血流,此刻随着少阳生发之妙而逐渐愈合。
“成了——”
另一旁的江节面色微微变化。
这位晅闲真人竟然拿起来了这柄剑!
当初太子殿下入此剑阁取剑时,最先挑上的自然也是这柄太伤剑,却被其所伤,无法动用,只能退而求其次取了万世烜华。
当然,万世烜华并不差于这柄太伤多少,甚至作为丙火一道的剑锋,受了冶父锻造,更适合那位太子。
一如现在的启明也十分适合这位少阳剑仙,堪称绝配。
可这柄剑偏偏属于离决之道——天下所有剑修追求的至高大道。
第一剑仙的大道已经失却,当世真正闻名天下的则有三脉,为【奉玄】、【纯阳】和【越绝】,皆为「离决」之道。
如今这位少阳剑仙施展的手段,似乎同当年那位恒光真君的如出一辙!
奉玄剑脉!
许明收起此剑,神色一正,只道:
“愧受此器。”
虽是这般说,可他还是有些爱不释手,【青竹】作为「元木」灵剑,亲近「胜金」,本身更偏向于施借识祭出,也就是飞剑的路子。
可这【太伤】却是毫无疑问的杀剑!
至于在旁的【启明】,作为「少阳」之兵,本身的杀伤也不显著,更多是配合法术,同许明的神通道统是完全契合的,却对剑道不会有太多进益。
他已做选择,并不多看,再度谢过了那位陛下之赐。
江节注意到了那柄【启明】,知晓这灵剑适合少阳修士,不过他这时却不多说什么,微微一笑,只道:
“晅闲剑仙虽不愿入朝,但身为帝血,也可来这【太耀城】修行,帝女,也愿见一见你。”
他官至左将军,在御下陪伴那位帝君多年,自明白如何同这些仙道打交道。
先以亲情血缘作由,后来再找个机会看看能不能让关系更进一步,到时候再决定这【启明】要不要送出去。
毕竟是冶父的东西,稀世之宝,若不是看在对方的血脉和身份上,断然不会让其拿走这【太伤】的!
此剑天下少有,性属「离决」,多少家仙道都来求取过,朝中从未答应交易,如今赠予了这位晅闲真人,也是看在清岑帝女的面上。
“外祖母...”
许明心绪一时复杂万千,不知该说什么好。
如今入了炎朝,也大致能猜到这位外祖母当年恐怕是出了福地,嫁入温氏,方才将血脉传于大赤之中。
当年外祖父之陨落,恐怕涉及的更多,乃至于以这位外祖母的身份都保不下来。
他略略一猜,便知母亲恐怕已去见这位外祖母了。
江节察觉到了对方思绪,于是请了这位出剑阁,暂别那位烛剑真人,两人一道在这太耀城中走了起来。
此城恢弘,即便是紫府修士借助太虚遁走也难以一时穿梭而过,更别论如凡人一般步行了。
“大炎,可要入雍,夺还旧都?”
许明斟酌一番,还是问出了这事情。
“自然。”
江节开口道:
“长宁乃是本朝故都,理当收回,雍、豫、凉三地当为我大炎所掌。”
“本道在蜀地也有分支,知晓情势,安朝已占据巴蜀,遥控荆楚,吴越之地也将为其所控,如穆武、扶尘之南方二宗并不阻挡。”
许明悠悠道:
“这位君王恐怕也有意入雍,毕竟,【仙李天】在那处——”
“晅闲真人却是知道的多,奉朝也是后世一统的天朝,继承的是我大炎正朔。”
江节听闻仙李天的事情,停了脚步,语气略沉。
“敢问,如何承的?”
许明问及此事,正有疑虑,想弄清这从炎到奉的历史。
江节虽是古人,却是从白纸福地走出来的,对于这些事情再熟悉不过,只道:
“大炎隐没,坠入福地,于是天下自一统而混乱,蜀赵相争,本是北强南弱,以【青余】受震雷之杀为分界,自此之后,蜀军北上,一统中原。蜀传八百而亡,中原再乱,拓跋氏自代国入关,直取洛下,于是建魏;元魏传世不过三百余年,帝受焚杀,仙魔再争,乱有一百六十余年,后,宇文氏立晋国得中原,并未一统。”
“晋国原来是宇文氏所立——”
许明早有听闻这一朝的事情,毕竟大赤如今归于玄一治下,同【上洊】、【殷雷】这两家受治的也有交流。
上洊真君庞言,正是在晋代出世,奉初证道,同他一道在晋国修行的还有那位乙木主人!
【盘秘】
不过这位乙木主证道的时间应该比上洊要晚上不少,借了神广之助方证。
江节继续说道:
“晋无帝君,唯拜仙道,传世百年。宇文氏最后一代君主是宇文澄通,修行「元木」,以风灾之术闻名天下,可惜撞上了从陇地杀出的奉高祖。这位尊名李泰成,是古天庭一位禄炁从位的【金阙神君】之后人,参修禄炁,灭晋登果。”
“奉朝既定,上寻正统,自然是承大炎之正朔,毕竟本朝是圣皇所传,人族正统,却比任何一朝都来得名正。”
说着,他摇了摇头,只道:
“只是,这玄血日后只能局限在寥寥数人身上了。”
许明对此自有感悟,他母亲的血脉极为纯净,可传到他身上的时候,只剩一半了。
若是继续传下去,必然代代稀薄,最后如那刘堂一般。按照江节的说法,这玄血最初是能传的极广的,自炎中百难之后才削去了不少玄妙。
“不知这仙李天,内里有何等玄妙?”
许明不动声色,平静发问,正有意代门中问一问这仙李天的事情——
北雷福地在其中!
这是父亲当年告诉他和几位师兄的秘密,故而这一处洞天对于他父亲求道有不小的助力!
越是早些弄清楚其中的神异,后来行事也就越方便,而风炎...则是一处突破口,此朝同安朝都对于仙李天有求,想必是有什么重要事物在内。
“禄炁为帝王尊卑,神灵香火之道,自然重要,尤其是...仙李天中还有古天庭的遗物——”
江节倒是不吝讲授这些秘要,只道:
“奉李当年能平天下,靠的就是古天庭遗产,昔日那位【金阙神君】从天庭灭亡的一战中走脱,留了底蕴,这才坐化,如今还有不少天庭之遗产封在洞天中!”
许明心中了然,有所领悟。
‘太始四轨,以「祸祝」加上「福炁」、「禄炁」和「寿炁」所成。昔日的天庭...本就是太始和奉玄两道合力的尝试,只是最后起了冲突。’
江节此时似乎得了什么授意,面色略变:
“帝女有请。”
“外祖母——”
许明自入城之时就等着这时刻,猜测那位到底是要见自己一面的,如今闻言,点了点头:
“去何处?”
江节却指了指地上,便见有墨色流淌而出,画出了一道门户。
“请,我便不多陪了。”
“多谢前辈指引。”
许明谢过,踏入地上那一道略显草率的门户,就此不见。
江节的神色瞬间凌厉了起来,高大伟岸的身躯中似有滚滚原始之气生发,衬得他面貌仿佛神灵一般难以捉摸。
“少阳...也是一阳,终暮天竟然放着他四处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