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略一想,江节便有了推断。
东华。
必然为的是东华大道。
这位少阳剑仙虽有金丹庇护,血脉也高,天赋超人,可偏偏修行的是东华少阳之道,如果不考虑转世求道,单在这上面死磕...下场不会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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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皆白。
这虚幻的白光变动了一瞬间,随之则浮现出一片逐渐清晰的景色,大江东去,山色苍青,能见诸峰落在此间,灼灼赤色流云于空中变化。
许明对这一处地界极为熟悉,又觉陌生。
洛青。
尚未经历过数次大战和重建的洛青山,显得有些逼仄和矮小,周边有长明、白石和大盘三山。
这景象只在门中记载的历史中读过,如今却是亲眼见着了。
许明站在了太虚之中,他看着这山中一位位修士,心中不由生出点亲切之感,尝试问话,却发觉自己的身形虚幻无比,发不出声,也施不出法。
只能看着。
于是他就静静看着此地的景象。
他看见天青峰上有一同他模样颇近的少年,神色倔强,正在练剑。
在其身旁陪着一位长眉道人,容貌清癯,面庞神俊,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炼气修为,背了一柄白玉法剑,上纹金阳、赤云和丹雀之图,正是观中祖传的【恒光】。
“师尊,这【长气行云】太难了,我练了这般久都不成——”
“你不用心——”
“哪里有?”
这少年辩解了起来,反被多加了一个时辰的练习,想要再请教一番,便见师尊转身离去了。
于是他面上多了一分倔强,谁也不理,一直在这天青峰顶的青松下练着此招,直过了一天一夜,昏了过去。
“你去看看,莫要累坏了。”
云间显出了一对男女的身影,怀中还抱着一个女婴,似有白鳞,半身如蛇。
“他就是这个性子,劝不住的——”
温扶风笑了笑,只道:
“你觉得玄儿如何?”
“修行天赋虽差了些,剑道天赋却高,不过,这倔性也随你,将来若是成了筑基,应该能把门中的道承传下去,不至于埋没了——”
“你小看他了!”
温扶风声音略震,传于下方。
便见下方峰顶的少年闻声醒了过来,见了师尊和师娘,面色一喜,只道:
“师尊,师娘,我练成了——”
他执剑而动,虽有滞塞,可还是将那一式长气行云使出来了——
于是温扶风御风落下,走上前去,抚了抚这少年的头,笑道:
“好,三日便悟出了剑势,能催动这长气行云,不错!”
天青峰上正有一阵笑声,连带着那女子怀里的婴儿也随之笑了。
许明怔怔看着,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思绪万千,不知说些什么是好,可眼前的景象转瞬逝去,光阴飞转,却是到了他最不愿见的一刻。
天色昏黄,残阳如血。
赤云一郡之中妖雾四起,天地迷茫,仿佛一瞬之间回到了古代之世,种种气运交织错乱,勾动了一尊戊土玄鸟之相。
洛青天中。
温扶风的气势已经变了,原本在他内景点燃的一道赤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无比的炁与意,让他的性命同「离决」之道相呼应,极为恐怖的杀力凝聚于一体。
【逍遥游】
许明多有参悟这一卷奉玄剑道的根本法,常常畅想其威势,今日一见,虽然这位外祖父仅仅是突破了炼气,以剑道抵达了筑基的境界——
筑基?
该叫筑基吗?毕竟他的体内连仙基都不存,仅剩下极致的自我,极致的炁与意,极致的剑道之威。
许明却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纯粹至极的杀力,一旦祭出,甚至能伤及金刚、神灵一流,单论杀力,没有任何一道仙基能够比拟——
可如此人物,如今却被一道暗红色的法旨镇压在下,不能反抗。
太虚之中浮现出了一位老真人的身影,眉宇之间阴气缭绕,眼神如同黑暗中的蛇,披了一身铅色法袍,种种丹药变化,方术求道之意缭绕在身。
「齐胎」后期!
这样一位方术大修士,在当世也是极为稀少的,而此人...许明转瞬就猜到了身份。
扶尘,安睽如。
昔日父亲杀入扶尘,尽诛安氏一脉,以报门中血仇,看来因果是自这时候种下来的。
那老真人轻轻挥手,于是山中的一切人和物都静止了,他从太虚之中走出,落在了温扶风的面前,冷冷注视着对方。
“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
长眉道人不言,抬首看来,眼神平静,内里却积蓄着一点渗人的锋芒。
“【逍遥游】,是福地那位给你送来的罢,本是好心,却害了你——”
安睽如平静说道:
“这些事情,纵然同你说,你又如何懂得?不过还是同你讲一讲,让你死的明白。
“【恒光】尊位,必要复从,以此为封神之烛火,乃有两种变化,第一为【迁道】,金丹为之,由主尊入客从,得证太阳之焜昱;第二为【移道】,紫府行之,移尊位归旧从,于是成恒光之本貌。”
“你只需知道,修成【逍遥游】,有助于第一种变化,福地乐见,可本道...乃至于天上的人都不喜见——即便今日我不出手,等你突破,必有少阴之光诛杀,任谁也保不住——”
他看了被镇压的温扶风一番,叹道:
“若是真让你再突破了,天下少有紫府能比,我亦不能比,可惜——今日为了大局,你当死,这是大局所在——”
“力有强弱,非是道之高低。”
那道人任由法旨镇压,艰难地抬首说道:
“你若觉得谁手中力强,谁便是对的,终有一日为力所杀。”
“我等着。”
安睽如思索少时,看向了这洛青山中,便见那位帝女已经被带走了,至于对方有伏玄血脉的女儿,也受了封锁。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恨声说道:
“衡史,你们太过了,所有的烂摊子都是本道来收拾,你们还要试探——”
这位老真人长呼了一气,看向身前的道人,只道:
“倒也可以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你自绝剑意,斩了玄妙,同时散去这道统,我也就不管你们的事情了——”
回应他的只有更冰冷的凝视。
“温扶风继了传承,授了剑道,绝不会做这等事情,你若要杀我,那便杀罢。再说了,你的话,岂有信用?”
这位冲阳子似乎明白什么,只道:
“你贵为紫府,出身仙宗,却也怕杀我落下的因果,怯懦至此,也算是神通吗?”
似乎是被对方说破了,那位老真人只是一笑,叹道:
“本座死则死矣,安氏的前程紧要,我那子嗣...都不成器,否则我早该安心随父兄们上路了——”
说着,他瞥向山中,似乎是寻见了一位玄衣少年,修行雷霆,本是在同妖物搏杀,如今却被神通给定住了。
略一观察,却见对方修行资质普通,只是与雷霆有几分亲和,剑道虽还算可以,却无领悟剑意的可能。
“看来,你收的这后人也差极了。”
“是你眼光差了。”
“若他成器,本座自会关照——”
安睽如眉宇间的阴气涌动不息,衬得他面色更为阴沉了,伸出一指,虚按而下,那道法旨瞬间就将这位长眉善目的道人压得将要陨落,气机渐灭。
这道人望向了山中,看向的不是别人,正是那玄衣少年,他说的是:
【玄儿,照顾好——】
于是转瞬之间,性命崩碎,真灵湮灭。
对方已经死了。
应该是...死了?
为何还握着剑?
拔出来了!
恒光出鞘,剑气冲霄,纯粹到了极点的剑意斩出,如一道灿灿白光划过了这位老真人的脸庞,竟然让他脖颈之上多了一点血痕。
不可能!
即便此人修成剑意,炼成了【逍遥游】这种奉玄根本法,可境界也只相当于紫府一境,如何能伤得他这位「齐胎」后期的大真人!
于是安睽如捡起了那柄【恒光】法剑,细细一观,便察觉出了不凡。
‘原来是...真君用过,难怪,难怪,他的剑意,怎么可能有这般威势——’
这位老真人的面色阴晴不定,似乎是想将手中的法剑折断了。
此时北边有一点金灿灿的光彩生出,隐约可见一尊金甲神人走出,候在旁边。
“够了,此剑,你折不得。”
“蓐肃,不对,应该叫你库锁才是——”
安睽如明白了什么,放下手中灵剑,幽幽说道:
“藏金遥居海外,将你送入了人间历练,你不该插手此事的——”
“有因果在,刘宣当年在【太旭庭】做客赴宴,敬过我道大人一杯酒。”
这位金甲神人平静说道:
“温扶风修成【逍遥游】,牵扯封神,本道不管,可单单是如今的【天炳恒光大道】分出的大赤一观,连紫府功法都无了,还要做绝,未免太过,当年金乌都不至此!”
听闻此言,安睽如缓缓收手了,只是催动神通,将周边这些人的记忆都改了,又用了一道丙火灵物营造异象,做出了丙火筑基陨落的情景。
他略略思索,又觉不够,于是伸手往太虚中拘押了一点魔气,送入漓水对岸的莲花寺中,只让这一家释道来耗散气数。
‘还不够——’
他本是想趁着此次妖灾,将这一道趁势覆灭的,可既然这位藏金主的使臣出面了...只得作罢,日后再看如何施为。
于是安睽如拂袖离去,步入太虚,听得身后金甲神人声音传来,带着一分讥讽。
“若是摩苍真君复苏,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扶尘上下。”
“可惜,祂死了——”
安睽如摇了摇头,只道:
“祂这般正直率性的人物...怎么会活的长久,怎么会斗的过这天下的恶人——我扶尘,不会犯他的错,也不会犯雷宫的错!”
虚空之中,许明看着眼前的景象,杀机愈盛,又觉悲伤,乃至生出万分遗憾。
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外祖父在剑道之上走的这般远,修的又是【逍遥游】,最终却是最不逍遥的——
许明身后,一人静立。
正是许玄。
他伸出手去,试图握住什么,却是握了个空空。
时隔多年,他终于听清了师父的最后一句话。
【玄儿,照顾好自己】